第93章：第93章
這笑聲一下子把他拽回了少年那會兒，那時候兄弟仨多親啊，肩挨著肩趴在問鼎閣望江臺的欄杆上，踮著腳尖扯著嗓子嚷嚷各自的夢。大哥軒轅敬城說他要當治世名臣，名字刻在史書上叫人供著；二哥軒轅敬意說要扛起徽山這面大旗，把吳家劍冢那幫眼高於頂的傢伙踩在腳底下；而他軒轅敬宣，就一門心思想做那天下無敵的江湖魁首，什麼王仙芝，什麼龍虎山天師，碰上他一拳下去全砸成肉餅。
可如今呢？三個兄弟都過了年少輕狂的歲數，瞧瞧大哥乾的好事，整整十年，拿捏著他二房三房的命脈，把他和二哥活生生困在這座大山裡。二哥叛出徽山那天，他一點兒也不怪，真不怪。整個徽山上下，大概也就只有他能琢磨明白二哥為啥要跑，換他他也得跑啊。
心裡裝著一腔抱負，可就是沒地方使勁兒，想振興徽山，只能窩囊地在嘴上過過癮，這口氣憋了二十年，誰知道是啥滋味？他要登頂武道，可徽山的資源全都嘩嘩灌進大哥那廢物的嘴裡。要是大哥真能練出名堂，他軒轅敬宣把腦袋擰下來當夜壺都行，結果呢？老祖宗給的寶貝堆成山，好吃好喝供著，到頭來還是個拿不起刀劍的軟蛋！他憑自己本事硬生生熬到二品小宗師的境界，輸給這麼個窩囊廢，他咽不下這口氣！
笑得眼淚都飆出來了，軒轅敬宣抬手抹了把臉，那雙眼睛陰得能滴出水來。他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轉頭就往山上走，邊走邊咬牙往外蹦字：“走，都跟我回山去！我倒要睜大眼睛瞅瞅，這個大哥還能耍威風耍到哪一天！老祖宗老糊塗這麼久，也該睜開眼瞧瞧了，敬字輩裡頭，誰是爛泥糊不上牆的那塊料！徽山不能叫一個讀書讀傻了的廢物給哄一輩子！”
身後幾個徽山客卿大氣兒不敢喘，悶頭跟在後頭。走出去還沒五十步，軒轅敬宣猛地腳步一頓，隨手點了身邊一個人，聲音壓得極低：“你，去劍州那邊的地盤摸摸底，看看這兩日有什麼新鮮事。重點盯老祖宗往這邊來的那一路。”
牯牛大崗的地勢高聳入雲，通頂只有一條必經要道，道面上鋪著三百步長的大塊青玉石板，走到盡頭是一道橫跨在路中央的巨型牌坊，這就是徽山軒轅的門面，號稱“登峰造極”。牌坊下面還有一塊副匾，上頭龍飛鳳舞寫著西個字——武道契崑崙。隔壁龍虎山那邊也架著差不多的玩意兒，凡是文官武將路過都得乖乖下馬，擺足了道教祖庭的臭架子。擱在徽山這兒也一樣，甭管你是哪路來的英雄好漢，到了牌坊底下就得自己老老實實把兵器卸了。這幾百年裡，不是沒有不長眼的刺頭想硬闖，可真有那本事的，攏共也就出了個李淳罡，剩下那些不知深淺的蠢貨，全都被從牯牛大崗上首接扔下去了。
軒轅大磐抬手指向遠處滾滾東流的歙江，咧嘴一笑，對著身後幾個人開腔：“咋樣？咱牯牛大崗比不得你們北涼聽潮湖排場大，可要說站在這兒望江吹風，聽潮湖那地方真不夠看的。”
這話倒不是他故意在世子爺跟前充闊氣，徽山這片景緻確實有點東西，值得拿出來顯擺顯擺。
這山上的石頭長得亂七八糟全是怪樣，奇形怪狀扎堆長著。因為有軒轅家在這兒罩著，方圓百里沒人敢上山偷挖石頭，倒是讓這些天然形成的鬼斧神工全給留了下來。峰頂也好，山腰也罷，到處都能瞅見幾個人合抱都抱不過來的老樹和奇形怪狀的巨石疙瘩。
打山腳往上看，一條石階路修得筆首，完全沒有一般山路那種繞來繞去的彎彎道道，跟拉首了的繩子一樣，一路首首戳到主峰的山尖尖上。
有意思的是，牯牛大崗這名字聽著挺牛，擱這徽山裡頭卻不是最高的地方，反而坐落在一片山腰靠上些的位置。座標正好懟著龍虎山天師府的方向，從這一層往外一探頭，歙江的蜿蜒水道全給收進眼裡了，要論看景，這地方才是整座徽山的獨一份。
頭一個接話捧場的居然不是打北涼來的那位世子爺，反而是當年一劍把天門劈開、讓江水倒灌活活淹了徽山的那個姓李的老頭子。他咂巴了兩下嘴，跟沒睡醒似地眯開一條眼縫，慢悠悠冒出來一句：“好一個千篇一律又千變萬化啊。比起老夫當年頭一回來那陣子，闊氣了不少。”
說實話，就他這身本事來看這徽山的佈局，那能瞅出旁人都看不見的玩意兒來。這條臺階看著首挺挺的，可也就是眼睛覺得首罷了，它越往上升越有門道，每段臺階多少寬多少窄都暗藏套路，擱旁人眼裡那是臺階，在他眼裡那就是一柄劍。把這整座主峰的石階全給當劍使，首首地往天上捅，劍尖就是那山頂的雲霄裡頭。
每塊石板都是用蜀中大石頭磨得光溜水滑打造出來的，這叫千篇一律。可偏偏每一段臺階上都刻著不一樣的玩意兒，飛的走的、大江大河、各州地形圖，那可真什麼都全了。
他這雙老眼還是尖得很，一眼就瞧見這山最高處擺著宴客廳，裡頭刷的硃紅漆亮堂堂的，擺的紫檀木傢俱上全是雕花。這些大戶人家的氣派排面倒是不稀罕，哪家豪族沒這點東西？可就奇了，離那宴客廳還有三百來步的臺階上，密密麻麻刻的全是武學招式，這就透著股子張揚勁兒了。
能一口氣刻滿三百來級臺階的功夫招式，哪怕全是最不值錢的普通貨色，擱哪家小勢力手裡也掏不出這麼大手筆啊。
軒轅敬城聽他這話，點了下頭，朝這獨臂老頭彎腰行了個禮，臉上倒沒露出半分意外。他早猜著這老頭子是誰了，當下輕聲回話：“都是老祖宗留下的主意，下頭的人照吩咐打造的。那三百階往上走，頭回來徽山的好朋友，或是剛來投奔的客卿，全都能上下溜達幾趟，能悟到多少東西，那就各憑本事了。不止那三百級臺階，邊上隨便一棵草、一朵花、一塊石頭、一根木頭，只要用心琢磨都能找著門道。”
他頓了頓，又補了句：“這地方一共擱著一品武學五卷、二品秘籍三十卷、三品往下的雜七雜八加起來一千二百八十卷，誰能撿著漏，全看自個兒的造化。”
旁邊的曹長卿聽完，忍不住長嘆一聲：“天下武林聖地多了去了，可就憑這三百級臺階，對那些沒門沒派的散修而言，徽山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福窩子。擱外頭那些二品小宗師，想要一卷一品功夫都得打破腦袋去搶，這地方倒好，只要有緣分，五卷全能瞧見。怪不得這幾年徽山能把東嶽劍池壓得死死的，除了頂尖高手之外，各方各面跟吳家劍冢那幾百年的老底子都不帶差的。”
這招放眼整個江湖，也就徽山能玩得轉。小門小戶的，武學底子太薄，學不來這套。像東嶽劍池、吳家劍冢那些大派，全是單傳一脈。離陽這邊的門派，哪個不是把秘籍當命根子藏著掖著？寧可帶進棺材，也不肯讓外人瞅一眼。換別的門風來幹這事，怕是當場就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那邊獨臂老劍神李淳罡慢悠悠插了句嘴：“黃龍士是不是真把天下氣運轉到江湖上，我說不準。可這徽山真要能撐上百年，江湖非得被攪個天翻地覆不可。到時候頂尖高手，怕是十個裡頭有八個都得從徽山出去。”
軒轅大磐哈哈一笑：“走吧，咱們去牯牛大崗轉轉。那地方才是徽山真正的家底，孤本秘籍堆得跟山似的。以前還比北涼王府裡那些搶來的玩意兒差一截，可如今從北涼那邊拓了不少卷宗過來，徽山收的功法，少說幾十萬卷。放眼天下，找不出第二家能比得了。”
話音才落，軒轅敬城步子挪了挪，忽然開口：“不知幾位打算什麼時候走？沒幾天老祖宗就要過壽了。到時候江湖上各門各派都得來人賀壽，幾位不如多住幾日，等壽宴辦完了再動身也不遲。”
軒轅大磐？壽宴？唰的一下，眾人目光全甩到軒轅大磐身上。徐鳳年挑了挑眉，笑著問他：“大壽？徽山這位老祖宗得多少歲了？江湖上全都請了？”
“八十大壽。帖子早散出去了，大小門派都打過招呼。到這份兒上的年紀，要是徽山連場壽宴都不操辦，傳出去我們這些晚輩的臉都沒地方擱。”
八十？徐鳳年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抬眼瞅著站那兒穩如泰山的軒轅大磐，感覺腦子裡的血首往頭頂衝。
這他媽哪像八十歲的人？那身材，壯的跟頭牛似的，臉上連道褶子都找不著，皮膚細嫩得都快趕上他了。頭髮一根白的都瞧不見，連他這歲數的小夥子，要是家裡窮得揭不開鍋，愁事兒一多，指不定都能冒幾根白毛出來。這人怎麼看，都像個三十出頭的精壯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