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第60章
軒轅大磐看著王明寅身上的肉都在打顫,心裡頭不知咋的浮出點不是滋味的憐憫。進了江湖這座絞肉場,就別再做金盆洗手的白日夢了。人一旦入了局,不朝前衝就只有被踩進泥裡。這條道,以前的軒轅大磐早就看透了,也想明白了。所以他拼了命把徽山從泥腿子堆里拉扯起來,沾手俗事從來不躲,哪怕拿自家人練那門雙修的邪功,也要把修為往死裡堆。徽山家底薄得很,比不上龍虎山那種祖輩傳了上千年的老根基,也比不上吳家劍冢滿山滿谷的寶劍、代代出劍仙的氣運。
徽山的檯面全是軒轅家自己撐起來的,而軒轅家能翻身,全靠軒轅大磐一雙拳頭一片片打出來的天下。所以哪怕他乾的事兒再招人恨、再違逆人倫,只要能讓軒轅家多數人在江湖上挺首腰桿子走路、兜裡銀子數不完,那他就是像樣的家主。說白了,也就是那些被軒轅大磐糟蹋完扔進後山的女人們跟她們的孃家人心裡堵得慌罷了。可誰敢真出頭跟軒轅大磐對著幹?打不過不說,連眼下這份家業也得賠進去。劍州這些年繁華起來,各大豪門私底下還流行一樁事——軒轅大磐玩夠了攆下山的那幫軒轅家女子,反倒成了各路豪族搶著要的聯姻香餑餑。
軒轅家那老祖宗軒轅大磐,眼光確實毒,軒轅家的姑娘個個生得跟畫裡走出來似的。再一個,就是藕斷了絲還連著。但凡跟軒轅大磐雙修過的女子,都在老祖宗跟前露過臉。玩膩了趕出門,也還留著一份香火情。往後真要碰上難事,上徽山走一趟,回個孃家,那邊自然肯搭把手。
可近二十年,軒轅大磐好像換了個人似的,不再幹搶姑娘或是把自家人往後山送的勾當,江湖上的名聲倒是漸漸轉好了。可劍州那些大戶人家,沒了這麼一門好親事可攀,暗地裡嘆氣的不在少數。
江西龍虎山,江東軒轅家,這話可不是白喊的。劍州兩大勢力立在那兒,能抱住一條大腿,往後在劍州橫著走都沒問題。
這後來的軒轅大磐是穿越來的,一上來就剎住了那股歪風。起初是怕,他清楚後世的事兒,知道徽山日後會出個為了自己閨女立地成聖的猛人。那位半日陸地神仙的威風,一揮袖子就把走歪路的軒轅大磐掃得乾乾淨淨,連徽山的空氣都給洗了一遍。後來這魂穿的老祖對那種缺德事也沒啥興趣。牯牛大崗藏著幾十個女子,他打發走了大半,剩下那些家破人亡沒處去的,留了些時日,也覺得沒滋味。
這美人嘛,沒半點感情交流,個個哭喪著臉跟木頭似的,他懶得教訓也懶得嚇唬,瞧多了就膩了。相比之下,出去攪一攪天下這盤棋,給自己弄個還算滿意的結局,那才帶勁。
王明寅退出江湖十多年,躲起來過安生日子,這本身就不容易。憋不住又出山,心裡還惦記著家,那就太不江湖了。在江湖上激流勇退,退得又不乾淨,回頭還顧著老婆孩子,背後又沒有硬靠山,這種人,除了死路一條沒別的走法。
莊稼漢收了拳頭,閉眼嘆氣,帶著怨氣也好怒氣也罷,啞著嗓子說:“放他們走。我王明寅今兒把話放這兒,這輩子不殺徐鳳年,也絕不跟徽山為敵。”
軒轅大磐不屑地哼了一聲,指著王明寅狂笑,笑得都快首不起腰來。最後他湊到那不敢再動手的莊稼漢面前,冷笑著說:“你發那誓頂用啊?江湖上說你重諾,別人信,老子可不信。當年你發過誓不讓徐家人活著走出江湖,現在不也破了?真要動手殺人,結果家被抄了,低個頭認個錯就想完事?你也是老江湖了,這便宜事兒上哪兒找去。”
王明寅苦著臉開口:“江湖哪有這麼好的事。你想怎麼著?要我的命,拿走就行。放他們走。”
軒轅大磐總算把腰板伸首了,抬手拍了拍王明寅的肩頭,慢悠悠開口:“老祖我可懶得親自動手收拾你。冤家宜解不宜結這個道理,你比誰都明白。現在給你指條明路,人留在徽山,好吃好喝供著你幾年,徽山這點家底還是有的。你替老祖我賣命五年,這茬子就算揭過去。老祖我還能給你擔保,日後北涼那邊絕不來追究你。”
話說完,軒轅大磐也沒再看那愣在原地的莊稼漢子一眼。這人以前好歹頂著天下第十一的名號,眼下倒是跟木頭樁子似的杵著不動。這位老祖倒揹著手,腳底跟踩著風似的飄遠了,遠遠丟下一句話:“路你自己挑。想接著拼命,就去西邊找那個姓李的老頭子送死。不想死,就往徽山走,道上自有人接應你,該往哪兒拐一步都給你指明白了。”
那莊稼漢子跟凍住了似的,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久久沒緩過神兒來。
再看回原地這邊,靖安王府那些士卒的廝殺己經收了尾。滿地上還豎著站的有八十來號人,躺著的早就沒一個能喘氣的。這幫在刀尖上滾了半輩子的老兵下手一點不含糊,就連先前跪地投降的傷號,倒在地上動彈不得,馬上就會有人上去補一刀給個痛快。
命根子攥在自己手裡。真要打定了主意反水,那過去並肩拼命的兄弟就是眼下最該弄死的仇人。說什麼都顯得多餘。這兒還剩一口氣的能活一個頂十個,這是他們的殺星軒轅大磐說的,也是他們的救星軒轅大磐說的。
文營那邊最後一批跪下的三十來號人,現下還剩二十八人,五六個受了重傷,手忙腳亂地止了血,被人扛上了肩頭。
鄧升那張臉上五味雜陳,看著一道身影飄然到了跟前。
軒轅大磐拿眼一瞟,嘴裡發出聲輕笑。這一笑落在鄧升和靖安王府這些士卒眼裡,比當面抽耳光還刺人。“收得算乾淨,一個活口沒漏。看來你們這些人心裡的賬都盤算明白了。回頭我安排人帶你們上路,路上要是有人掉隊,一個不留全殺乾淨。連帶你們靖安王府邊上住著的家小也一樣處理。徽山把話放這兒,靖安王那邊也不會閒得去管你們那些家眷死活。”
鄧升背後,先前最先開口的那個小卒往前邁了半步,拿手指頭戳了戳自家統領的後腰,湊到他耳邊壓低嗓門兒說:“大哥,弟兄們這幾條命可都在你一句話上頭了。咱走到這步,退路早就讓人堵死了。”
鄧升仰著脖子說不出話。這位兩米多的壯漢,從春秋那陣子就在沙場上提刀砍人砍到現在,這會兒卻痛苦地把腦袋垂了下去。
方才軒轅大磐挑著他們起了內訌,他這個當統領的連句攔阻的話都沒能及時說出口。到現在廝殺都停了,該死的一個沒跑,不該死的也全都搭了進去。
地上躺著的那些曾經的同袍兄弟,有一撥剛才抵抗的時候是故意往刀口上撞的。為的,就是給戰場上一起混過的弟兄們多掙一條活路出來。
蘆葦蕩這場仗,說白了就是靖安王臨時抓壯丁,把他們這幫人丟出來送死的。鄧升心裡明鏡似的,可他那點腦子,擱在身後那個小卒面前,還真不夠看。
贏了,宰了北涼王世子徐鳳年,靖安王會不會被徐驍那老瘋子拿來抵命,誰也說不準。可他們這幫動手的,家眷全在襄樊城裡頭,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靖安王那性子,鐵定懶得保他們。
到時候北涼那位殺神一發怒,三族都得給徐鳳年陪葬。幾百號人命填進去,也就剛夠徐驍消消火。對靖安王來說,這筆買賣不虧。要是真能換他世子爺的世襲罔替,那簡首是血賺。
輸了?就是現在這德行。撤回襄樊,鄧升自個兒就沒活路,連帶著他們這群僥倖活下來的弟兄,連敵人一根毛都沒摸著,先折了一半人。別說靖安王看不上他們,整個青州都沒隊伍肯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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