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第74章
裴南葦腳步一頓，側過頭來，眼裡全是狐疑和戒備。她總覺得這位徽山的老祖宗沒安什麼好心，跟這人待在一塊兒，但凡他板起臉來正兒八經地發問，接下來蹦出來的準沒好話。
果然沒猜錯，軒轅大磐下面那句話，差點沒把這靖安王府的王妃給氣暈過去，一張白淨的麵皮瞬間漲得通紅。
“就是那個啊——你嫁進王府都這麼些年了，愣是沒給生個一兒半女的，這到底是你的毛病，還是他那邊的毛病？”
裴南葦渾身止不住地發抖，嘴張了半天，愣是氣得一個字都蹦不出來。憋了半晌，才咬著後槽牙，一字一頓恨恨地罵出聲：“軒轅大磐，你個沒臉沒皮的輕浮東西，離本王妃遠點兒！”
說完扭頭就走，連半個眼神都不願再賞給他。
說起來，那靖安王趙衡膝下就一個趙珣，還是前任王妃留下的種。跟裴南葦成親這十來年，連個蛋都沒能孵出來。擱在藩王裡頭，這樣的事兒真是少見得很，跟趙衡一個德行的，放眼整個天下也就一個北涼王徐驍了。徐驍膝下倆兒子，老二徐龍象還是天生痴傻的，那是他婆娘吳素在京城白衣案裡頭丟了影兒之後，這位離陽頭號藩王就再也沒動過續絃的念頭。
“哎哎哎，你跑那麼快乾啥？剛才不是還喊沒勁兒嘛！”
軒轅大磐在後頭扯著嗓子喊，腳底下也加了速往前追。這事兒好像戳了靖安王府的肺管子，把人惹毛了。他瞅了一眼前頭的路，這娘們兒走的方向可不就是奔著盧家老宅去的嘛？可不能讓這女人腦子一熱，跑去盧家祠堂給他捅出什麼婁子來。
盧家祖宅的祭祀堂裡頭，西根粗壯的木柱子撐著整套佔地數百平的屋子，正中主位的架子上密密麻麻擺著好幾百塊靈牌，都是盧家祖上有頭有臉的先輩人物。主位前頭，橫著一張八仙桌，從擺牌位的架子一路延伸到緊閉的大門口。大門關了個嚴實，把外頭的光線全擋了去，只能靠著桌上那幾根蠟燭，噼裡啪啦地燒著，時不時爆出一團火光，照亮堂屋裡圍著八仙桌坐著的二十來個身影。一個個都繃首了腰板，坐得端端正正，裡頭不少人己經白髮蒼蒼。
主桌左側頭一個位子上的白鬚老者乾咳了一聲，不緊不慢地開口：“人也差不多都齊了，先淵吶，今年那海外商路的收成，你給大家夥兒講講。”
“是，家主。”
盧先淵擱下茶碗，慢悠悠站起身來。
他一身粗布長衫，頭上兩根舊書繩系得歪歪扭扭，看著倒像個混不進圈子的窮酸教書匠。可屋子裡這二十多號人，誰也不敢小瞧他。
他朝桌上諸位彎了彎腰，拱了拱手，這才開口：
“今年海外那邊的進項，比往年又縮了一圈。攏共就剩下黃金兩千七百多萬兩，這還是我盧家咬牙接了范家跟王家兩條航線的單子，才湊出這麼個數目。說出來不怕諸位笑話，咱們江南八家裡頭，我盧家算是頂能掙的那個了。至於排在末尾那幾家，幾家的銀子湊一塊兒，都沒湊夠兩千萬兩。”
話音一落，滿屋子人，連口大氣都不敢喘。
盧先淵接著嘆了一句：“再往上數幾年，前年咱還拿過三千萬兩出頭的光景，那時候我盧家一年從海外扒拉回來的金疙瘩，足足五千六百萬兩。你們掰著指頭算算，這才幾年光景，硬生生腰斬了一大半。再這麼耗下去，過不了三五年，怕是連往京城送的那份供奉錢，咱都得勒緊褲腰帶了。”
桌上依舊死寂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都拐著彎投向主位上那位白髮蒼蒼的老頭子。
白髮老頭拿指節輕輕敲了兩下桌面，等了十來息功夫，都沒人等接話，他才啞著嗓子問了一句：“這是咋弄的？”
盧先淵又朝老者深深鞠了一躬，這才不慌不忙從袖筒裡扯出一卷泛黃的舊絹冊，攤開來，乾淨利落說了個明白：“跟去年秋天一個樣，還是那幫掛黑旗的玩意兒。他們不光搶咱們的航道，還把南洋那頭所有能接貨的商港全給堵死了，明擺著不許人家跟咱江南做買賣。眼下這局面，咱們八家水上的買賣，就剩蓬萊往東往北兩條路還能湊合走船。可那邊也給咱透了風聲——那幫黑旗人手都伸到蓬萊去了，找老關係聯絡那地的官面人物呢。咱三房那位主事己經揹著傢伙帶人趕過去了，看那意思，是要跟那幫黑旗來一場見血的硬仗。”
他說的黑旗，指的就是那夥搶江南各家生意的凶煞船隊。那些船不分晝夜，清一色掛著一面烏黑大旗，老遠望去格外扎眼，成了這家底頗深的江南商幫心頭一根拔不掉的硬刺。
話說到頭了，搶人飯碗，那跟刨人祖墳沒兩樣。當初黑旗船頭一回闖進南洋的水面時，八家聯手的商隊根本沒把這幫人放在眼裡，幾次撞上去，沒少把對方的小船碾成碎木頭。
可架不住人家越幹越精明。後來的黑旗船越造越虎實，船身又長又抗撞，跑起來比八家最好的快船還要快出一倍還多。追吧追不上，講價吧又搶不過人家手腳麻利，磨了幾年下來，硬是把江南這條肥得冒油的南洋財路給啃了個乾淨。
白髮老頭悶聲咳了兩聲，嗓眼裡像卡著口老痰，他壓著火氣說道：“殺？他要是真有那個手腕，早坐上長房那把交椅了。今兒把大夥兒叫來，就一句話，這夥黑旗，咱得連鍋端了。”
桌子底下又是一片肅靜。
這也不是頭一回把刀架上那幫黑旗的脖子了，光是這處老宅，前前後後都議過三回剿殺的事兒。
頭一回，大夥兒攥足了傢伙事兒，一口氣滅了那幫人露面往來的貨船，打那之後對方老實了好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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