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第81章
長安鏢局擱在劍州這堆同行裡頭,只能算是小門小戶,攏共五六十號人。這牌面,按理說早就該散夥喝西北風了,可偏偏他們挺到了現在。原因也簡單,鏢局裡那些人都不是吃素的,大半是從綠林裡混不下去的悍匪,再加上一些退役的老兵油子,真要幹起仗來,一個頂倆。南來北往的生意,只要不往北莽那方向去,什麼地方他們都敢接,江湖上牌子也算闖出來了點名氣。
韓響馬騎著馬,眼珠子時不時往旁邊那口鏢箱上瞟。那箱子外表看著不大,可他心裡清楚得很,這根碰不得。臨出發前,俞老爹把他拉到一邊,兩隻手抖得跟篩糠似的,反覆叮囑他,那裡面裝的是一整箱家傳美玉,成色好得沒法說,光那一箱子東西,差不多能抵上大半個長安鏢局的家底了。俞老爹最後那句話他記得清清楚楚,要是東西丟了,全鏢局上下清一色得拿命去填。
韓響馬轉過頭,又看了眼身後那輛簾子一層壓一層的馬車。俞老爹也跟他說了,那裡頭有兩個人,是投保的人千叮嚀萬囑咐的,寧可丟了玉都不能丟這倆人。那兩個人幾乎不怎麼出來,偶然露面也都蒙著面紗,可韓響馬是九歲就跟著俞老爹在青樓裡進進出出的人物,一雙眼睛毒得很。他頭一回瞟見馬車裡那兩道身影就斷定,車裡躲著的絕對是兩個天仙似的美人兒。他這一路上幾乎寸步不離那馬車,只要簾子一掀,裡頭飄出來的那股淡香味鑽進鼻子裡,他心頭就得癢上好一陣。
騎在馬背上,雙腿夾著馬肚子,韓響馬任由老馬慢悠悠往前晃。腦子裡全是那位小姐的身影,雖然連臉都沒瞄著,可光是這念想就讓他樂得合不攏嘴。
正發呆傻笑呢,屁股上猛然捱了一腳,嚇得他一激靈差點栽下去。扭頭就要罵街,一瞧是俞老爹不知啥時候繞到他身後了。韓響馬趕緊拍拍屁股上的灰,嬉皮笑臉湊過去:“老爹,你那弓啥時候傳我啊?跟娘們似的,越摸越上癮。快讓我耍兩下,手都癢得不行了。”
俞老爹斜了他一眼,嘴巴一撇,沒好氣。這老頭大字不識一個,年輕時候可也是道上混的狠人。當年徽山掃山頭,他識相投降,拉著一幫兄弟靠著這一身蠻力愣是撐起了鏢局的門面,也算個響噹噹的人物。韓響馬是他打小撿回來的,當親生兒子拉扯大。請先生教讀書壓根教不動,乾脆由著他性子來,喝酒逛窯子倒是樣樣在行。
學問沒成,好在韓響馬一身功夫練得紮實。心黑手辣那一套也學了個十成十。平日裡吊兒郎當,可對他這個老爹還算孝順,俞老爹心裡琢磨著,等自己再過幾年幹不動了,這鏢局交給這小子也差不離。心情舒暢,他抬手指了指韓響馬腰間的配刀,又衝旁邊的馬車努努嘴,咧嘴笑罵:“小兔崽子,手上都攥著麟甲刀了還貪心不足。整天沒個正形,不怕衝撞了車裡的貴人?前頭那段峽谷,是出劍州最後一處險地。弓可不能給你,你那準頭太次,真碰上劫道的,怕是箭都射不到人家身上。”
話音未落,俞老爹伸手摸了摸背後那張足有半人高的牛角大弓,那眼神那動作,跟摸老相好的嫩臉似的。看得韓響馬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也不想想自己剛才那傻笑的樣子,比俞老爹還肉麻幾分。
有了老爹提醒,韓響馬不敢在馬車邊上胡說八道了。勒了勒韁繩,等俞老爹靠過來,一臉無奈地嘟囔:“老爹你這就是捨不得傳。說江西龍虎山那邊還貓著仨倆劫匪我信,這可是江東地界,那幫山頭好漢十年前就被徽山殺的殺收編的收編,不聽話的早死絕了。上哪兒給你找劫匪去?”
話沒說完,鼻尖又飄來一縷香氣。他偷瞥了眼馬車,瞧見窗簾微微晃動著,裡頭那兩位美人剛剛應該掀開簾子瞅過外面。
俞老爹兩眼一瞪,擺出鏢局當家的派頭,沉聲道:“出門在外,謹慎著沒錯。徽山確實勢大,可也不是沒人敢來拔虎鬚。上個月韓生宣不還領著一夥人打這兒過了?他要是想劫道,徽山攔得住嗎?”
韓響馬臉上堆著笑,湊過去說:“老爹,您這話說的,韓生宣親自帶人來劫鏢,那咱可不算丟人,反倒長臉啊!只要有一個能活著跑出去,往後跟人提一嘴自己是從人貓手底下逃出來的,那名聲首接響遍北莽,路上碰著攔路的綠林都得先豎個大拇指!您趕緊把弓給我吧,兒子這手箭法練好了,以後給您養老也多門手藝不是?爹,您聽我說,好馬就得配好鞍,我這手拿弓一手握刀,那架勢……”
俞老爹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罵:“滾滾滾,你上前頭帶路去!當年老子在綠林混的時候要是撿著你這麼個玩意兒,早就一手掐死了!這趟鏢,接了主家的囑咐,得小心行事,連徽山那邊都沒打招呼,專挑偏僻小路走。真要撞上不長眼的劫道的,折了鏢局這十幾年攢下的名聲,難道還指望再上山吃那口刀口飯?”
韓響馬咧嘴一笑,喊了句“得令”,兩腿一夾馬肚子,騎著馬往前挪。俞老爹瞧著他背影,嘴角倒勾出一點笑意。從前當山賊的時候,刀尖上滾的日子沒少過,手上沾的血也不少,如今劍州太平了,不當土匪,老了有兒孫照料著,日子也算舒坦。
韓響馬能在鏢局混出頭,全是靠自己實打實練出來的。他小時候就纏著鏢局裡兩個退伍的廣陵老卒學功夫,一點苦都不怕。刀法練得硬實,不輸六品好手,連那幾個老兵都誇他天生是練武的料,要是遇著好師傅,衝上三品也不是沒影的事。可惜啊,這小子練刀肯下死功夫,練劍卻壓根不上心,明明天賦好得嚇人,偏偏虎頭蛇尾,死活不肯花心思。氣得俞老爹到現在都不願意把那把牛角大弓傳給他。
他轉頭瞥了眼旁邊的馬車,眉頭皺了皺。這趟鏢,根本沒他跟韓響馬說的那麼輕鬆。明面上是送那塊價值不菲的玉,實際上真正要送的是車裡那兩個人。這倆人打著貨鏢的旗號來的,可瞧著模樣分明就是逃難。還特意囑咐這趟不能跟任何人打招呼,連徽山都不準通知。
劍州江東有江東的老規矩。但凡有大價錢的東西過境,跟徽山知會一聲,花十兩銀子辦塊牌子,徽山就會派專門的客卿下山,一路護送出界。正是靠著這規矩,劍州這幾年商人最多,連遠地方的客商都肯繞道走劍州圖個平安。
這趟鏢光定金就收了六百兩白銀,說到松洲再給六十兩黃金,算是徽山定的大額物件。客人這麼出價,定金又給得這麼足,俞老爹心裡也犯嘀咕,可跟幾個老當家一合計,還是咬咬牙接了。實在是這年頭生意難做啊。
車隊停得又急又猛,俞老爹心口咯噔一下。抬眼一看,前頭韓響馬那隻手都舉起來了,刀鞘拔了半截出來,這是啥意思,老鏢師心裡門兒清,齊刷刷抽傢伙,人人繃著張臉,眼神跟刀子似的往林子裡剜。
路旁的樹叢嘩啦一響,眨眼工夫躥出來七八十個拿刀帶槍的漢子,傢伙什亮得晃眼。岔道那頭也不消停,二十來匹高頭大馬踏著塵土衝過來,全是西涼的壯馬,蹄子敲在地上咚咚響。俞老爹臉都綠了,徽山這窮地方啥時候冒出這號狠茬了?按說他幹過綠林,一眼就瞅出這幫人的底細,就憑鏢局這幾桿槍,真動起手就是給人送菜的份。
領頭那騎馬上的年輕刀客,看上去不到三十,雙手環胸,大刀橫抱,眼皮子都沒抬一下,慢悠悠丟了句話出來。
“刀都抽半截了,懂規矩就別撕破臉。某不為難你們,東西留下,人走。”
俞老爹胸口堵了口氣,捏了捏背上的牛角弓,催馬往前走了幾步,拍了拍韓響馬的胳膊,讓他往後退。他獨自迎上前去,對著面前這幫摸不清來路的劫匪抱了抱拳。
“劍州長安鏢局俞漢良,給各位當家的讓條道!”
話落下去,對面一丁點動靜都沒有。幾十雙眼睛首勾勾盯著他,動都沒動一下。俞老爹心裡越沉越低,往常半路碰上剪徑的,一亮出他俞漢良曾經的山頭名號,識相的抱抱拳也就放行了,沒聽過的,扔倆銀錢打個招呼也算完事。像這般連眼皮都不眨的,明擺著就是衝著這批貨來的。
可既然要劫貨,選個險要地段下埋伏不是更方便?非要在這大路上攔著堵著,圖什麼?
俞老爹咬著牙又往前蹭了兩步,從腰間摸出兩袋碎銀子,手腕一抖,精準地甩到那帶頭刀客的馬蹄前頭。袋子口沒繫緊,白花花的銀粒子甩了一地。他扯著嗓子喊。
”!子面個給請,盤地的家轅軒東江是這,的家當位各敬孝錢歲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