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第99章
徐鳳年眼光卻尖，一下子瞅見路邊荊棘叢裡掛著幾根新斷的枝茬口子。那石板路雖看著髒亂，上頭的灰土卻稀薄得很，反倒在中間磨出了一道淺淺的亮痕，這是被腳底板踩出來的。
有人常走這條路。
軒轅大磐也不言語，彎腰就往那個黑洞口子裡鑽。徐鳳年緊跟其後，越往裡走光越暗，走了好一陣子，回頭再一瞧，連洞口那點兒亮都消失得乾乾淨淨。腳下石階咯吱咯吱響，在這幽暗裡倒是唯一能讓人穩住心神的動靜。
徐鳳年剛要摸出火摺子，手背就被軒轅大磐死死摁住。黑暗裡，那老頭衝他輕輕晃了晃腦袋，壓低嗓子說：“千萬別點，這荊棘全是西域弄來的稀罕貨，垂下來的細枝多得數不清，沾火就著。這鬼地方黑燈瞎火的，火苗一竄起來，順著枝條眨眼就能燒遍整片，裡頭的空氣瞬間被抽乾。就算王老匹夫今天站這兒，想全身而退也得脫層皮。”
徐鳳年咧嘴乾笑兩聲，乖乖把火摺子塞回懷裡，心裡頭犯起嘀咕：這徽山名堂也太多了吧？摸著黑走了少說也快半個時辰了，按進口那方位估摸，怕是早就出了主峰地界，眼下這位置應該扎進深山老林腹地了。
“哪到深山了。”軒轅大磐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你以為咱走得是首道？繞著山往上盤罷了。前頭馬上到地方了。牯牛大崗跟沂峰之間夾了道百來丈長的風谷，平日裡就算外頭沒風，這谷里頭也是狂風嗷嗷叫。甭管多猛的老鵰還是別的飛禽，全都飛不過去。這世上就一種鳥能在這谷里飛。”
軒轅大磐拽過徐鳳年的手，攤開他掌心，用指頭在他手心畫了個北字。
北涼鷹隼。打小在白山黑水間長大，那地方的風才能叫風。翅膀一展，頂著狂風硬飛，日子久了就練出這麼一身逆風翱翔的絕活。多大的風來了，它們都敢迎面懟上去。
“不過嘛，七八月趕上風季，連鷹隼這種狠角色都不敢往谷里衝。那兩個月光景，所有要緊訊息全靠它們鑽暗道送。鷹隼認得前頭一個就拳頭大的窟窿，從那兒穿過去飛越風谷。所以說風谷里頭咱們踩的這條道，那倆月除了鷹隼，誰他媽也別想溜進來。”
軒轅大磐腳下不停，又朝前摸了幾步。徐鳳年抬眼一瞧，前頭果然斜斜透進來一道光，只是空氣裡那股子味道真他孃的銷魂，酸臭夾著腥臊，比他在豬圈裡聞過的還衝鼻子。順著光柱仔細一看，地上、壁上全是幹了的鳥糞和不知道啥玩意兒的水漬。
“咱不會是鑽這兒吧？”徐鳳年一隻手死死捂住鼻子，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剛才還說那倆月進不來出不去，不會把咱倆也堵裡頭吧？”這地方進進出出的鷹隼少說也得有上千只，擠在這一條連風都透不過的道上，再往裡走兩步怕不是得整個人陷進糞堆裡。
軒轅大磐倒是半點不在乎，甚至深吸了一大口氣，跟聞著什麼山珍海味似的：“這兒算是徽山後山的半山腰，壓根沒有正經路通進來。西圈全是山包圍著，除非有人長了翅膀飛天上低頭看，不然根本發現不了這地方。養在這兒的鷹隼全都不餵飽的，野得很，但凡有別的鳥敢從上頭撲稜過去，它們立馬群起圍攻。當然，真要有陸地神仙或者劍仙級別的狠人踩著虛空硬闖進來，那也只能說明前山牯牛大崗上的人全都死乾淨了。”
說著他指了指前方：“前頭有條暗渠，讓藤蔓蓋得嚴嚴實實。七八月蓄滿水，風季一過，大水嘩啦一衝，整條道跟洗過澡似的乾淨。行了，別磨蹭了，往下鑽！”
軒轅大磐一把拽住徐鳳年的衣領子，二話不說就往水裡跳。撲通一聲響，倆人就沒了影。
世子爺剛憋完氣正打算換口氣呢，這一下可好，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口水進嗓子眼。手腳撲騰半天使不上勁，眼珠子首往上翻。沒折騰幾下，徹底暈菜了。
等徐鳳年再睜開眼的時候，整個人都不好了。自己懸在半空中，腳下壓根沒踩著地，跟個神仙似的飄著。這手段，也就陸地神仙那級別的人能使出來。
軒轅大磐單手拎著他往前走，跟拎小雞仔似的。世子爺低頭往下一瞅，這才看出門道來。
腳下踩著的東西，是一條約莫能容兩人並肩的琉璃路。透明得發亮，一路從山腰延伸到對面山頭。這條路就這麼懸在半空，看著就讓人腿軟。
西域琉璃這東西，一小塊就得千金。徽山這也太奢侈了，居然拿這麼多琉璃鋪了條懸空的路，這是人能想出來的事兒？
軒轅大磐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你敢走完這段路，前面就到了。”
他望向遠處，徽山後頭的沂山半山腰上，有扇鏽得不成樣子的鐵門。門邊上擺著一架輪椅，上面坐著個只剩半截身子的老人。那老人神色平靜，朝軒轅大磐點了點頭。
輪椅上的老頭正是荀平。他瞧了眼被軒轅大磐拎著的徐鳳年，開口跟軒轅大磐搭話：“你把人帶來了，我還以為會是軒轅敬城呢，沒想到是個小娃娃。”
軒轅大磐眉毛一挑，嘆口氣說：“沒法子，跟那小子比，我更信這個。”
徐鳳年左瞅瞅右看看，覺得輪椅上的人有幾分眼熟，但一時間就是想不起來是誰。他滿臉不解：“你放著徽山自己人不信，信我這個外人？”
荀平用手撥了撥輪椅軲轆，轉了個方向，拿手指點了點輪子，笑起來：“你是怕黃龍士那傢伙算出來的東西吧？那人號稱能算前後五百年，從來就沒算準過。你不是說自己是來逆天改命的？咋還怕這個？”
軒轅大磐上前兩步，扶住輪椅兩側把手，看著只有半截身子的荀平，想起了以前的事。黃龍士是個翻書人，可這人翻了半天書，啥也沒翻出個花樣來。說是在各國攪風攪雨，實際上也就是在離陽必定要統一天下這盤大棋上擺了幾顆子，關鍵的地方一點兒沒動過。
軒轅大磐自己也是個翻書人，書裡的事大體都清楚。沒碰見黃龍士之前，他還覺得自己能改天換地，逆天改命算個啥。可到了劍州，碰著慕容梧竹和慕容桐皇姐妹倆，才真正傻眼了。這天下的走向，好像壓根就沒偏離過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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