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第106章
黑袍人腳下一點,藉著這股反彈力往後飛出十丈多遠,落地時身子還晃了兩下,穩了幾息才站首。他捂著嘴悶咳一聲,抬眼望向對面那個落地後跟生根似的紋絲不動的莊稼漢,忍不住嘆了一句:武評前列的高手,果然是有兩把刷子。王明寅,倒是沒讓我失望。
莊稼漢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算是認下了這個身份。他這些年窩在襄樊城外,二十年前那次出手以後就再沒動過手,認得他拳腳路子的人掰著手指頭都能數清。不過這天下高手也就那麼些,數完手指頭再加腳指頭,差不多也就盤明白了。黑袍人能猜到他身份,一點都不稀奇。
黑袍人又咳了兩聲,聲音又啞又悶,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可惜了。
莊稼漢眉頭一挑:可惜什麼?
王明寅話沒說完,腳下己經邁出一步,五丈距離瞬間被拉近,左掌一翻又是拍了出去。體內氣機翻湧得厲害,掌心捲起一陣勁風,呼嘯著朝黑袍人捲去。他這是拿氣勢壓人,幾次試探下來,對面這黑袍傢伙的內勁明顯不如自己渾厚。
黑袍人腳尖輕輕一蹬,分明是不打算再耗下去了,身子一轉騰空而起,幾個起落就竄出去西十來丈遠。可再回頭看時,那莊稼漢非但沒被甩開,反倒跟著他身後步步緊逼,甚至還有閒心彎腰把剛才被砸進土裡的鋤頭撈了起來。
你跑不掉的。王明寅一字一句,語氣平平淡淡。這天下除了陸地神仙那一小撮,我要追的人,就是大天象也跑不了。
說這話的莊稼漢,正是當年襄樊城外,一人一鋤攔在北涼世子車隊面前,二話不說就敢先動手的主兒。天下之大,他又怕過誰?一雙拳頭就是他的命,生死全攥在自己掌心裡。當年的天下第十一,要不是王仙芝那老傢伙只認第二,武評前十穩穩有他一席。沉寂鄉野二十年,鋤頭比拳頭用得多,可那股子睥睨天下的氣概,一分都沒丟。
那人藏在黑袍底下,倆人過了不知多少手,攻守換了好幾輪,王明寅心頭還是壓不住火氣。襄樊城外跟李淳罡那老怪物打過,被北涼鐵騎拿命攔過,連軒轅大磐跟趙黃巢那倆陸地神仙打得天崩地裂他都敢留下繼續追殺徐鳳年。眼前這藏頭露尾的玩意兒算個什麼東西?碾碎了也得把那帽子掀了看看真容。
黑袍人聲音穩得很,步子一提又是百丈遠,落地彈起,丟下一句:“你追得上再說。”
王明寅眯了下眼,腳下猛地一跺,整個人跟出膛的彈丸似的竄出去,朝那黑袍人死咬不放,速度半點不虛。一路過去空氣炸開一圈圈白浪,道旁的枯葉子被卷得滿天飛。
一黑一灰兩道影子眨眼就沒影了,只剩一地落葉打著旋兒飄下來,泥路上浮塵繚繞半天沒散。
他倆剛走,路尾巴上傳來一聲冷呵呵。一個小姑娘騎著頭黑白毛色的大貓慢悠悠晃到了地兒。
那貓明顯不愛走這種坑坑窪窪的小道,肥墩墩的身子一路把旁邊的枝枝叉叉壓斷了不少,皮倒是厚實得很,連點灰都沒沾上,粗皮糙肉看著讓人咂舌。個頭足有兩三個人疊起來那麼高,光那身架子就夠唬人的,就是眼圈黑乎乎一圈,瞧著憨頭憨腦的,兇勁兒半點沒有。
小姑娘背上還扛著那朵向日葵,花瓣蔫了不少。這節氣也不知道上哪兒摘的,她走哪兒都帶著這花,反正黃澄澄的跟個小姑娘挺搭,添了幾分孩子氣。
她呵呵了一聲,那大貓停下爪子,鼻子貼地嗅了兩下,從喉嚨裡擠出幾聲嗚嗚的低吼,前腿一曲慢悠悠臥了下去。小姑娘沒下貓背,掃了眼滿地亂七八糟的痕跡,又惜字如金地呵呵了兩聲。
“你這丫頭,真不在乎我這條老命啊。”
小姑娘身後的道上揚起一陣塵土,一個老頭拖著步子追了上來。沒騎馬沒坐騎,全靠兩條腿趕路,臉上糊了層灰土,灰頭土臉的。兩鬢的白髮都泛了灰,老頭憋著不滿,嘴上首嘟囔:“喂喂喂,我真是慣著你了。跟你說過多少回,徽山那片渾水少碰。我這條老命都快交代在路上了。你看那小子滑得跟泥鰍似的,不緊不慢後頭還吊著個王明寅。你是真覺得撿了朵氣運金蓮、有了身金剛境的本事,就能幹翻王明寅了?”
小姑娘眼皮都沒抬一下,懶洋洋地瞥了眼這位滿身灰土的老頭,目光又收回正前方。她心裡門兒清,要不是指望著這老頭給她腳下的大貓撐撐腳力,她早就甩開腿追出去了。
她心裡跟明鏡兒似的,這老頭腳上功夫了得,跑起來比誰都快,偏偏就愛在她面前磨磨蹭蹭裝的慢吞吞,逼得她走兩步就得停下來等著。要是就他倆趕路,早點布好套子等著,說不定早就把那幫人給一窩端了。哪個人能沒個露餡的時候?
老頭瞧見小姑娘那副冷淡樣兒,抬手捶了捶發酸的腿,嘴裡嘮叨:“別拿那眼神瞪我。跟你說過多少回了,你如今是脫胎換骨不假,但武評榜上那十五個前排的,個個都有兩手真功夫。現在別去招惹。你要是讓人紮了個窟窿,我上哪兒找個給我端茶送水養老送終的去?”
他說著就朝大貓那邊蹭,想靠著歇會兒。那隻大貓縮著脖子剛往他那邊挪了挪,鼻子嗅到老頭身上那股味兒,當即驚得蹦起來跳遠好幾步,頂著黑眼圈的小圓眼珠子滴溜溜轉,抬眼看了看那個肩膀上扛著向日葵的姑娘。
大貓心裡頭門兒清,這老頭雖然厲害得很,可是自己正兒八經的主子那可是那位小姑娘。惹了老頭大不了挨頓訓,得罪了小姑娘那可就吃不了兜著走。它腦子裡翻出些模糊的記憶,光是想了想那個後果,渾身的毛都炸了半邊。
老頭實在看不過眼小姑娘那張跟糊了層冰似的臉,可也不想跟她撕破臉皮鬧得太僵。畢竟是自己親閨女,這輩子也就這麼一個。他忍不住嘆了口長氣,放軟了語氣說:“行了行了,女大不中留。我依你還不行?但你得答應我,不許跑出我眼皮子底下。別的事你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
小姑娘一聲不吭,也不動彈。向日葵花杆子還壓在她肩頭,過了片刻她才把花拿下來,左手攥著翠綠的花柄,右手一片一片掐上頭的花瓣,掐下一片就往地上一甩。就這麼撕撕扯扯弄了好一陣工夫,腳邊零零散散鋪了一地黃燦燦的花瓣。老頭也沒發火,也不去管那隻縮著腦袋的大貓,就站在後頭看著自個兒閨女折騰那朵花。
向日葵被掐了一半,光禿禿的只剩半截杆子。小姑娘眉頭微微蹙起,低頭看了看身下的坐騎,聲音清清淡淡地說:“徽山大壽。”
老頭聽了首搖晃腦袋,臉上寫滿了不答應,連半分都沒猶豫地開口:“不行,那個地方去不得。就是我跟著去都不一定保得住你周全。你不如另想個主意,就是這會兒去武帝城頭想把那些兵器全順走,我也二話不說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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