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宴過後不過三日，宴上的事便傳遍了大半個長安。
最初，還有人如實說，陸家那位自幼養在雲州的長女只是誤食胡桃，面上起了紅疹。宋家剛尋回的姑娘雖不通琴棋書畫，卻有一手頗為新奇的拋盞本事。
可流言這種東西，一旦過了幾張嘴，便再不是原來的模樣。
先是有人說，陸家長女相貌平平，因怕御前失儀，才一直用團扇遮面。後來不知怎麼，“相貌平平”又成了“奇醜無比”，連那場因胡桃而起的風疹，也被說成陸家為了替她遮醜，故意尋來的託詞。
至於她在御前彈的那支《歸雁》，更是被傳得不堪入耳。有人說她才一撥絃，滿殿宮人便齊齊變了臉色，還有人信誓旦旦地稱，連宮中掌樂的女官聽完都皺緊了眉，回去便將自己的箏收了起來。
宋家姑娘的傳言也沒好到哪裡去。
阿蕎原本只是在御前玩了一回拋盞，傳著傳著，卻成了自幼在戲班裡長大，日日沿街賣藝，再往後，竟有人說她從前專門牽著猴子走街串巷，靠耍猴討賞錢。
偏偏千秋宴上，孟晚凝撫箏，姜翎瑤獻舞，長安雙姝一時風頭無兩。
有人便將趙?君與阿蕎湊到一處，戲稱她們為——長安雙瑕。
取的是美玉有疵的那個“瑕”字。
說她們一個出身禮部侍郎府，一個是吏部侍郎失而復得的千金，看著都是高門貴女，偏偏一個無才，一個無禮，處處叫人挑得出錯來。
一時間，“長安雙姝”與“長安雙瑕”並列，成了長安茶樓酒肆裡最熱鬧的談資。
宋德將這些傳言說給趙?君聽時，她正坐在窗下寫信。
案前擺著一方硯臺，墨色尚濃，她握著筆，一筆一畫寫得極慢，神情十分認真，像是外面的流言與她毫無干係。
“小姐，您是不知道，外頭那些人說得有多難聽。”宋德越說越氣，忍不住往前走了兩步，“他們說您長得像、像……”
趙?君頭也沒抬：“像什麼？”
宋德憋了半晌，到底沒敢說出口：“反正沒一句好話。還有人說，您那日一放下團扇，滿殿的人都不敢看您，可您分明只是吃了胡桃起疹子，現下臉不是已經好了嗎？”
趙?君蘸了蘸墨，繼續寫完最後一個字，隨口道：“隨他們怎麼說吧。”
宋德急道：“可他們這般編排您，小的聽著生氣。”
站在一旁研墨的綠枝也忍不住開口：“奴婢也生氣，那些人根本不曾見過小姐，憑什麼只聽幾句流言，便將小姐說得如此不堪？”
“嘴長在別人身上，我還能挨家挨戶去堵不成？”
趙?君吹了吹紙上未乾的墨，“今日說我醜，明日說我蠢，等過些日子有了別的新鮮事，自然也就忘了。”
“我要句句都往心裡去，早把自己氣壞了。”
說完，她拿起桌上的信紙，仔細看了一遍。
信是寫給外翁的。
她在信裡寫了長安的街市，寫了陸府寬敞齊整的院落，也寫了陸崇謙與陸長凜待她都很好。還說長安果真如說書先生講的那般繁華，宮城更是巍峨壯觀，等日後回了雲州，她再慢慢說給外翁聽。
至於荷包被偷、闖進賭坊和跪祠堂的事，她提筆停了許久。
筆尖懸在紙上，墨汁越聚越滿，險些滴落下來，最後，她還是一個字也沒有寫，只在末尾添了一句：“?君在長安一切都好，外翁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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