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衙門貼出來的章程第三條,寫的是她當年那三行裡的一行。
那一日午後鍾平來回話。
“東家,廣通那邊今日開始裝船了。”
“裝的是什麼?”
“不知道。他們的行棧圍著,外人進不去。”
“鍾掌櫃,我問你一件事。”
“東家說。”
“你在鋪子上做了十一年,替我記過賬。你記過市價沒有?”
鍾平想了想。
“記過。”
“為什麼記?”
“東家吩咐的。”鍾平說,“東家說,進貨那一日的行價要寫在旁邊,往後對起來才知道貴了還是賤了。”
“別家的賬房記不記?”
“不記。”鍾平說,“記這個費事。行價一日一變,要問三家才敢落筆。”
“那你記了這十一年,有用過麼?”
“……用過一回。”他說,“前年城西那間鋪子跟南邊算舊賬,對方說那一年的綢是按八兩收的。我把冊子翻出來,那一年三月的行價是六兩四。他們就不說話了。”
“十一年,一回。”
“是。”鍾平說,“東家,一回也值。”
她在想的是另一件事:她記了十一年,用過的次數比鍾平多不了幾回。
記這個從來不是為了用。
是因為不記她心裡不踏實。
她要知道自己每一筆錢花在了什麼價上。
這是一個人自己跟自己的規矩,不是賬法。
如今這條規矩要寫進衙門的章程,明年淮南路上跑船的每一家都得照著辦。
她把那第十七張收回匣子。
收之前又看了一眼背面那三行字。
字是她二十四歲那年寫的。那時候她在侯府的西廂,夜裡點一盞燈,把當日的往來記完才睡。
那一年府裡沒有人問過她記這些做什麼。她自己也答不上來,只知道不記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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