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遠侯府的外院很安靜。
入冬後，天黑得早，申時三刻天色就暗了，到了戌時剛過，整個侯府已經沉進夜色裡。
外院是侯爺起居和處理公務的地方，前廳後寢，中間隔一道垂花門。平時這個時候，廊下的燈籠已經挑上了，值夜的小廝縮在門房裡打盹，只有風過竹林的沙沙聲。
但今晚不一樣。
壽安堂亮著燈。
壽安堂在後宅，老夫人崔氏的住處。從外院過去要穿過一道月亮門，再走一截抄手遊廊，大約三百步。此刻那遊廊兩側的紗燈全點上了，橘黃色的光透過燈紗，把青石地面映出一格一格的暖色。
偶爾有瓷器輕碰的聲音從壽安堂方向傳過來，被冬夜的冷氣一凍，聲音變得又脆又短。
那是定遠侯謝昭和表妹崔菱陪著崔氏在用膳。
而承暉院寢室的廊下，燈盞早已點上，風一吹晃悠悠的。
燈下走過一個身影。
阿寧提著一隻紅漆木桶從寢室出來，桶裡冒著熱氣。
她穿著青碧色棉布襖裙，外罩一件半舊的藕荷色比甲，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
頭髮簡單地綰了個髻，只插一根木簪，額前有幾縷碎髮沒綰住，被熱氣一蒸，貼在鬢角。
她今年十七歲。
個子不算高，身段已經長開了，不是那種讓人一眼驚豔的長相，但眉眼生得清秀，皮膚白淨，被蒸汽一燻，兩頰泛起一層薄薄的紅。
她的眼睛尤其好看。瞳仁很黑，好似上好的松煙墨，水光浸在瞳心，瞧人時軟乎乎發亮。
不多時她又提了一桶水，走到寢室門口，低頭用肩膀推開了門。
屋子裡燒了地龍，乾爽溫熱，左邊是一面紫檀嵌琺琅山水寶座屏風，繞過那面屏風，正中一座紫檀雕花的拔步床，床前設有腳踏，兩側懸著玄青色雲錦帳幔，以金線繡著連枝瑞獸。
靠窗一張羅漢榻，鋪著祥雲紋的青布褥子，疊得方方正正。
床榻右邊是一道三人寬的門扇，是定遠侯謝昭的湯沐之所，浴桶是柏木的，桶身厚實，底下嵌著銅皮防漏。
她把桶裡兌好的水攪了攪，試了試溫度，又加了些熱水。
然後從旁邊的櫃子裡拿出一套乾淨的換洗衣物——一件中衣、一條襯褲，一一疊好，擱在桶旁的紫檀木架上。
做完這些，她走到桌案前，把案上的一盞涼茶撤了，打算去換盞熱茶。
這是她每天睡前都要做的事。
只是今日侯爺在老夫人那裡用膳，什麼時候回來不確定。
她把這些做完，也不急著回房歇息，在榻邊坐了下來，順手拿起旁邊一幅沒繡完的帕子，繼續繡。
針線活對她來說不算難，她十一歲被選到侯爺身邊當侍女，針線是教養嬤嬤教的功課之一。她學得認真，繡出來的東西算不上精緻卻也是齊整的。
阿寧想起十一歲那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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