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從毛孔鑽入，牙齒相撞，發出細碎的叩擊聲。
她張口，腥鹹灌入喉管，把驚呼堵成一串氣泡。
氣泡上浮，破裂，聲音被水面濾去銳度，變得沉悶而遙遠。
左肩以下的地方像被什麼東西掏空了大半，箭矢還嵌在皮肉裡，箭桿在水流中晃盪，扯動著傷口，一陣接一陣地抽痛。
她努力蹬腿，把臉探出水面。
風大，浪頭劈頭蓋臉地砸過來，江水的鹹腥混著她自己嘴裡泛開的血腥味，一股一股地往喉嚨裡湧。
她聽見船上有喊聲，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絮，辨不清字句。
麥冬。
她張嘴，江水再次湧入，把那個名字衝回肚腹。
浪頭打來，將她按入水下。
再浮起時，她貪婪地吞吸一口空氣，又一道浪。
視線被浪頭打得模糊，只看見鉛灰色的天空在頭頂傾斜過來，又傾斜過去。
她隱約聽見麥冬的聲音，尖的，短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
阿寧想喊，想說別跳，但一張嘴水就灌進來，頂住舌根，把聲音憋回胸腔裡。
她只能繼續蹬水，讓肩膀以上的部分儘量留在風裡，能多吸一口空氣，就多吸一口。
可箭傷在耗她。
起初還能撐住，手臂划水時扯動左肩，疼得像有人把一根燒紅的鐵絲從肩胛骨底下穿過去，來回拉鋸。
她咬著牙蹬，手腳並用，在水裡掙出一小片混亂的浪花。
後來那疼就遠了。
不是不疼了，是疼得太久了。
她的意識開始從身體的邊緣往裡縮，先是腳趾沒知覺了，然後是小腿，然後連腰部以下都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棉被，感覺不到水的冷。
她浮在水面上，面朝天空，雲層在她視野裡緩緩地、緩緩地轉動。
風小了，浪頭也矮下去，只剩下起伏的、綿長的湧動，像某種巨物的呼吸。
她想，自己是要死了罷。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竟然不覺得害怕。
原來赴死是這樣一件事：不是疼，是冷；不是恐懼，是空。
她看見那一年長街她縮在巷口，泥水漫過腳踝，凍得像兩條冰棒。
那個少年從雨幕裡走過來，傘面傾斜，把雨隔在一步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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