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初刻，承暉院。
廊下的燈籠已經點上了，光還是淡的，被夜色裹著，像一層浮在空氣中的薄霧。
風從竹林那頭吹過來，把燈籠吹得晃了一下，燈焰在燈紗裡一跳一跳的。
慶安站在院門口，背靠著門框，雙手垂在身側，目光落在地面上的青石縫裡。那縫裡長著一簇青苔，被燈籠的光照著，泛著一層淡淡的綠。
翠屏從院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隻空茶盤。她看見慶安，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又垂下去。她往前走了兩步，停在慶安面前，用肩膀輕輕撞了他一下。
慶安沒動。
翠屏又撞了一下，這次力道重了些。慶安偏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依舊沉默。
翠屏的眉毛挑了一下，那眼神的意思是：怎麼樣了？什麼情況？侯爺什麼態度？昨夜到底怎麼回事？
慶安輕輕搖了搖頭。
翠屏的眼皮跳了一下，她跟慶安共事多年，知道這個人搖頭的意思不是“不知道”，而是“別問”。
翠屏緊抿著唇沒出聲，端著茶盤從他身邊走過去，步子比剛才重了些，鞋底在青石地面上發出“嗒嗒”的響。
慶安目光在她背影停了一息，又移開，落回地面上的那簇青苔上。
屋裡很靜。
阿寧坐在羅漢榻上，手裡攥著一幅繡棚，針還插在上面，線頭垂下來，在燈影裡晃著。
門簾一掀，謝昭進來了，走到桌邊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然後轉身看向她。
他的目光落在阿寧身上，從她頭頂的髮髻開始，經過她鬢角碎髮被光映成淺褐色的那一截，落在她微微低垂的眼瞼上，又滑過她鼻樑的弧度、嘴角收成一條細線的唇、下頜線被領口的銀線托住的地方。
然後往下——麥青色的雲錦鋪展開來，從她肩頭傾瀉到腰際，布料順服的弧度貼著她的身形，又在腰側收攏，褶痕一層疊一層地垂下去，最底下一截淺淺地覆在她鞋面上。
他想，這件衣裳確實合她。麥青色偏冷，別人穿壓不住，她穿卻把料子的光澤托出來了，像是那匹雲錦生來就等這個人。
“……侯爺。”她叫了一聲。
聲音不大，在安靜的房間裡散開來，像一滴水落在棉紙上慢慢洇開。
“怎麼不在寢室裡待著？”
阿寧要起身行禮的動作都停了下來。她就在寢室裡啊——她左右看了看羅漢榻、屏風、桌案，又抬頭看了看承塵上纏枝蓮花的暗紋，確定自己確實坐在寢室的羅漢榻上。
隨即她明白了。
他說的是他的寢室。
耳根倏地燙了。她低下頭，手指攥著雲錦袍子的袖口，指尖在那片麥青色面料上來回蹭了兩下。
“......不合規矩。”她說。
謝昭看著她耳根那一截慢慢燒起來的粉紅色，沒接話。他走到櫃子前拉開抽屜翻了翻，拿出一隻油紙包，走過來放在她手邊的小几上。
油紙包用細麻繩扎著，繩結打得整整齊齊，像一顆小巧的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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