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有很久沒見過阿寧了。
上一次還是謝昭班師回朝那日，全府上下在府門口迎接。
那天阿寧穿著一身二等丫鬟的制式衣裙，雙環髻上只插了一支鑲銀木簪，站在翠屏身後半步的位置，微微低著頭。
那時候她像月華下的鈴蘭，安安靜靜地立在人群裡，不爭不搶卻讓人多看了一眼。
崔氏其實動過讓她做謝昭通房的念頭——這丫頭模樣周正，性子柔順，又在承暉院待了六年，知根知底。她旁敲側擊地和謝昭提過一回，謝昭只是淡淡地說“不用”，她便也沒再提。
沒想到兜兜轉轉，還是她。
今日的阿寧穿了一身水藍色的雲錦袍子，螺髻上簪著鎏金銀簪，耳垂上兩粒白玉墜子輕輕晃著，料子顏色偏冷，穿在她身上卻把她的膚色襯得更白了，像一株遺世獨立的白玉蘭。
崔氏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嘴角彎了一下，對著她招招手：“過來坐。”
阿寧走進去，在崔氏左手邊的繡墩上坐了半個邊沿，雙手擱在膝上，脊背挺直，她垂著眼，目光落在自己的裙面上，水藍色的雲錦在光裡泛著細碎的珠光。
崔氏端起參茶喝了一口，語氣不緊不慢的：“昨日歇得如何？素心院那邊住得慣不慣？”
阿寧應道：“回老夫人，住得慣，多謝老夫人安排。”
崔氏把茶盞擱回去，茶蓋輕輕磕在杯沿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她又看了阿寧一眼，目光在她微垂的睫毛和抿著的嘴角上過了一遍，像是確認了什麼，然後往後靠了靠，聲音緩下來。
“你進府六年了，也算我看著長大的。”崔氏的聲音不高，像是拉家常，說出來的話卻字字有分量，“謝府如今人丁單薄，昭兒二十六了，後院空著，我原想著等他娶了正妻再說，但我這把老骨頭也不是那等拘泥的。”
她頓了一下，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多放在心上，”她說，聲音裡帶著一點意味深長，“等有了孩子，不用昭兒開口，我便提你為良妾。”
阿寧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她的手指在身側蜷了一下，又展開，聲音輕而穩：“奴婢明白。”
崔氏看著她乖順的樣子，眉心舒展開來。
她朝周嬤嬤使了個眼色，周嬤嬤捧著一個紅漆木匣子過來，開啟，裡面是一隻藍田玉的平安鐲，玉色溫潤，帶著淺淡的雲霧紋，在光下泛著油脂般的光澤。
“這是早些年得的。”崔氏說，“你戴著吧。往後有什麼缺的用的，只管讓麥冬來回我。”
麥冬上前一步接過錦盒，雙手託著，退回到阿寧身側。
阿寧站起來行了一禮，聲音溫和而平穩：“多謝老夫人。”
崔氏點了點頭：“行了，回吧。”
阿寧應了聲是，帶著麥冬退出正廳。
門簾落下來，隔絕了屋內的沉水香和炭火的熱氣。
周嬤嬤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遊廊盡頭，走回崔氏身邊，笑著低了低頭：“老夫人現在可放心了？”
崔氏端起參茶又喝了一口，擱下，嘴角那點笑淡了一些。
“也算安分。”她說，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但願是真心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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