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像一滴墨落入清水，一個月就這樣過去了。
十二月將近，南方的雪還沒化盡，災報便一封接著一封地送進京師。
謝昭每日回府越來越晚，有時阿寧已經睡下，才感覺到床榻另一側沉下去，帶著一身夜露的寒氣。
老皇帝的態度從奏疏裡便能窺見一斑——硃筆批語總是“再議”“緩行”，像是打在棉花上的拳，力道沉下去，連個響兒都聽不見。
這一個月，謝昭都歇在素心院。
起初阿寧還不習慣，每日晨起總要怔忪片刻，看見枕側那張臉，才想起這裡已是她的住處。
後來便習慣了，習慣到以為謝昭本來就是住這兒的。
後日，是老侯爺的祭日。
阿寧在櫃前整理謝昭要帶的衣物。
玄色白邊的素服疊得方方正正，中衣、襯褲、襪履一一配好，擱在樟木箱籠裡。
明日謝昭要陪著崔氏去青雲觀，給謝府戰死的兒郎們點長明燈。
十二年前，老定遠侯率領謝家兒郎出征，戰敗死在沙場，丟了六城。
當今皇帝念在謝府此前有功，只做降爵處理；可死的人太多了，謝家旁支也因此生了怨，與定遠侯府分割開來，老死不相往來。
每年這個時候，謝昭未入仕前，都會和崔氏在青雲觀齋戒誦經，住上三日，以慰亡靈。
如今他官居尚書，私忌假只有一日，明日下值後就得動身，後日晚間才能回來。
阿寧把最後一件衣裳疊好，合上箱蓋，手指搭在銅鎖上，遲遲沒有扣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跟去。
十二年前的那場仗打得如何，作為五歲的阿寧，是不知道的。
她只記得那些年賦稅繁重，田裡的收成交了稅，剩下的不夠熬到開春。
單靠種田，老百姓活不下去。
典妻鬻子，比比皆是。人活得不像人，像畜生一樣被肆意典當、稱斤論兩。
要打仗，朝廷沒錢，便要添賦稅。添了賦稅，老百姓活不下去。若戰勝了，百姓們還有個安慰，覺得苦日子總算換了個太平。可戰敗了……
老定遠侯戰敗那年，百姓們恨透了定遠侯府。哪怕此前定遠侯府戰功赫赫，哪怕後來謝昭在戰場上連拿兩城，也並沒有得到應有的獎賞，而是不得不上交兵權，換一個尚書之位。
阿寧不懂太多的大道理。
但她知道不該這樣。
朝廷不該沒錢......百姓不該活不下去......不該打仗.......打了，勝敗都不該被指責......將士們比誰都想活下去，比誰都想回家......
她輕輕釦上銅鎖，“咔噠”一聲。
亥時初刻，謝昭還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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