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很亮，像兩口深井，井底沉著幾十年的光陰。他看著謝昭，目光裡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審視：“男女之情，最磨滅心性。”
謝昭沒有接話。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大殿方向嫋嫋升起的香菸。那煙很細，被風一吹就散了。
夜裡，謝昭睡在偏殿的廂房裡。
屋裡只有一張硬榻，一床被褥。
他躺下後，從袖中取出那隻白色的香囊，放在枕邊。艾葉的香氣幽幽地漫上來，在清冷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溫軟。
他看著帳頂，忽然想起了十四歲那年。
那年，一朝戰敗，整個侯府淪為眾矢之的。門庭冷落，車馬絕跡。
謝府人人自危，旁支子弟紛紛與他們這一脈割席，生怕被牽連。靈堂擺了三天三夜，來弔唁的卻寥寥無幾。
這些都是次要的。
重要的是，父親他們出征前，是推演過戰術的。
不說萬無一失，也絕不可能慘敗到連失六城。
可他無證據，上告無門。
朝廷不過月餘便結案封存，蓋棺定論。
朝廷罵，百姓也罵，彷彿謝家毀了大景江山。
謝昭只覺得可笑至極，他不知道謝家想守的天下有何意義。
也是那時，他遇見了被賣的阿寧。
長街上雨下得很大，泥水濺得到處都是。
她縮在巷口，小小的一團，渾身溼透，十分可憐。
旁邊站著塗脂抹粉的牙婆，正揚手要打。
她仰著臉，眼睛裡全是空洞的絕望，沒有淚，只是茫然。
那一刻，他忽然就反應過來了。
謝家要守的，從來不是魏家的江山，不是大景的江山。謝家要守的是百姓。百姓被矇在鼓裡，什麼也不知道，卻要承受一切代價。
他救下阿寧，安置在府裡，便沒有再多管。他要更努力地去學、去練，去調查真相，還謝家清白，拿回邊關六城。
後來，娘給他選侍女。
他站在書案後，看著底下跪著的一排丫頭，一眼就認出了阿寧。
她長高了些，眉眼長開了，但那雙眼睛還是那樣黑，黑得像墨，他留下了她。
那時候在他心裡，阿寧更像一個妹妹，一個他需要護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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