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寧像一隻誤入陌生林子的狸奴，目光帶著恰到好處的茫然，在交錯的假山和枯枝間流轉。
池水邊有座半敞的亭子，三面被假山環抱，一面臨著冰面。
亭中坐著個人。
許雲舒坐在石凳上，膝上攤著一卷書，指尖捏著頁角，卻許久沒有翻動。冷風從水面上吹過來，把她鬢邊的碎髮掀起來又落下去，她渾然未覺。
她身側立著一個穿水紅比甲的侍女，雙手交疊在腹前，目光像兩把錐子，釘在許雲舒身上，也釘在每一個靠近的人身上。
阿寧深吸一口氣。
她抬起下巴，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袖口那一圈蓬鬆的狐毛，眼尾微微上挑，唇角抿成一條微翹的線。
她抬腳往亭子裡走，步態比平日刻意放重了兩分，裙裾掃過青石地面，發出清晰的簌簌聲。
“這位姑娘，”那侍女上前半步，手臂橫在亭柱前，眼皮耷拉著，嘴角往下撇，“世子吩咐了，姨娘身子不爽，不宜見客。”
阿寧的腳步沒停。
她甚至沒看那侍女一眼，徑直走到石桌邊，一屁股坐在許雲舒身側的空凳上。
石凳冰涼，隔著裙裾硌得她臀骨生疼，她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把狐領往上攏了攏。
侍女臉上掛著客氣的、卻不容置疑的疏離：“這位姑娘，此處偏僻，我家姨娘喜靜，您若是迷路了，奴婢為您引路。”
阿寧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從侍女臉上掃過，帶著一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被驕縱出的天真。
“我走了這許久，口渴得很。”她開口，聲音比平日拔高了兩分，帶著驕縱的脆，“去，給我倒杯熱茶來。”
那侍女愣了一瞬。
她顯然沒料到這人竟這般囂張，一時竟忘了反應。
許雲舒捏著書頁的手指頓住了。
她緩緩抬起眼，目光從阿寧的狐領大氅移到她眉心，在那雙刻意張揚的眼睛裡停了一息。
她想起那日在胭脂鋪，這姑娘縮在櫃檯邊，連看都不敢多看她一眼，耳根紅得像要滴血。
不過月餘，同一個人，怎會變得這般跋扈？
除非——是故意的。
侍女的笑容僵了一瞬，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硬意：“姑娘，此處是內眷休息之地，恐有不便……”
阿寧卻像是沒聽見，她歪了歪頭，看向亭內的許雲舒，忽然笑了，帶著一絲並不掩飾的、仿若發現新奇玩意的審視：“咦，我認得你。你是……那天在胭脂鋪，聽說你還是個才女呢，”
她頓了頓，尾音微微上揚，“才女和婢女看起來也沒什麼區別嘛。”
許雲舒的睫毛輕輕垂了一下，再抬起時，面上適時的換上了一層恰到好處的、被冒犯後的薄怒與不耐。
那侍女皺眉還要驅趕，卻見阿寧瞪著她“怎麼，讓你上個茶這麼難嗎？信不信我和侯爺說你有多大不敬，想必昌寧伯府不會為你你個小婢女得罪定遠侯府吧！”
許雲舒這時開了口，聲音冷下來：“去吧，世子讓你守著我，還是讓你看管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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