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節。
黃昏剛過，朱雀大街兩側的燈籠便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
燈是硃紅紗的，裡面燃著拇指粗的牛油燭，火光透過紗面落在青石路上，將長街映得暖融融的，風一過，整條街便像一條淌著光的河。
街兩側的鋪面全敞著門，綢緞莊的夥計站在門口，手裡挑著走馬燈，燈影在門板上轉了一圈又一圈，印出“福”“壽”“喜”三個字。
酒樓二層支著窗扇，裡頭傳來觥籌交錯的聲音，混著琵琶弦被撥動時“錚”的一聲脆響，又被人聲蓋了過去。
定遠侯府
阿寧站在素心院門口，身上穿著一件銀紅色的襖裙，領口綴了一圈細密的兔毛，襯得她臉小了一圈。
她仰著頭看廊下新換的燈，燈影落在她瞳仁裡，一跳一跳的。
謝昭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件銀狐裘的大氅。
“披上，”他把大氅抖開，攏在她肩上，手指繞過她下巴底下繫了繫帶子，動作利落卻帶著一點笨拙的慢，“夜裡風大。”
阿寧被那領口的毛蹭得下巴癢，縮了縮脖子，嘴角彎起來：“又不是去多遠的地方。”
“遠不遠都要披。”謝昭低頭看她，目光從她頭頂的髮髻移到她彎著的眉眼上，把手遞過去，“走吧。”
他的手攤開在她面前，掌心朝上，指節分明。
阿寧看著那隻手，耳尖悄悄紅了一小片，卻沒有猶豫，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指合攏，將她的手包進掌心裡，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馬車在朱雀大街南口停下時，暮色已經被燈火徹底吞沒了。
車簾掀開，喧鬧聲像開了閘的水，一下子湧進來——叫賣聲、說笑聲、銅錢落在攤面上的叮噹聲，混著糖炒栗子和烤羊肉的焦香，把整條街的空氣攪得又熱又稠。
阿寧扶著謝昭的手下車，靴底踩在青石路上。
她抬眼一看，整條長街望不到頭，兩側的攤子一個挨一個，賣花燈的、賣糖畫的、賣陶哨的，各色幌子在燈影裡晃來晃去。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不自覺地往謝昭身側靠了靠。
謝昭察覺到她握著自己手的手指收緊了些，偏過頭看她，見她正盯著不遠處一個賣糖葫蘆的攤子，目光落在那串紅豔豔的山楂上，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嘴角彎了彎，拉著她往那邊走。
等到她手裡捏著一串糖葫蘆，咬下一顆含在嘴裡，腮幫子鼓起來一小塊，又慢慢癟下去，他的目光才從她鼓起的臉頰上移開。
“慢些。”
阿寧嚼著山楂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糖衣在齒間碎裂，發出細碎的“咔嚓”聲。
他們沿著街邊慢慢走。
謝昭的腳步比平日慢了許多，偶爾被路邊某個攤子的幌子蹭一下，他也不急著躲開。
阿寧走在他身側半步遠的位置，手裡舉著那串糖葫蘆，目光在兩側的攤子間來回轉，偶爾被某樣東西勾住視線，腳步便慢下來半分，謝昭也跟著慢下來，不出聲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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