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的是一首童謠，詞句直白，講十二年前邊關的糧，講凍死的馬，講餓死的兵，講將軍的刀沒砍向敵人，卻砍向了空空的糧袋。
寫完，他摺好，封入一隻素白的信封。
“半月後，”他把信封遞給黑暗中伸出的一隻手，“從通州開始，找些孩童，在街頭巷尾傳唱。涿州、薊州，一路往北，清明前，我要這歌謠傳遍河北道。”
那隻手接過信封，縮回黑暗裡，無聲無息地退了出去。
謝昭坐在黑暗裡，指尖無意識地叩著桌面。
嗒，嗒，嗒。
元宵節才過三日，南方傳來捷報。
劍南道出了一位先鋒猛將，姓江名陵遊。
此人率三千輕騎，夜襲叛軍大營，火燒連營三十里，將勢頭最大的一支叛軍打得潰不成軍，連退三百里。
老皇帝在朝堂上拿著捷報，手都在抖。
“好！好一個江陵遊！”他連說了三個好字，龍袍的袖子掃過御案上的茶盞，茶蓋滑開半寸，“朕正愁無人可用！真是天不亡我大景！”
他不需要派謝昭去了。
謝昭在北方軍中的威望已經夠高，若再讓他去南方平叛，功高震主，這四個字像一根刺，紮在老皇帝喉頭多年。
如今江陵遊橫空出世，簡直是老天爺要替他拔了這根刺。
下朝後，老皇帝身邊的太監總管藉著奉茶的機會，低聲提了一句：“陛下，安樂公主昨日又夢見了先皇后，醒來便哭著說想有個依靠……”
想到安樂對謝昭的心悅，老皇帝端著茶盞，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剛抽芽的柳樹上。
“謝昭……”他沉吟片刻，茶盞擱回桌上，發出一聲輕響，這回他沒再拒絕“朕考慮考慮。”
銜月榭。
謝昭坐在靠窗的羅漢榻上，沒點燈。
天光從窗紙透進來，是青灰色的，把他的臉照得像一尊蒙了塵的石像。
他手裡握著一隻酒杯，杯底還殘留著一些乾涸的酒痕。
慶安站在門外，背靠著廊柱，抱臂看著院中那株老梅。
他聽見腳步聲，轉頭，看見阿寧提著一隻紅漆食盒，沿著石子路走過來。
慶安沒攔她，只往旁邊讓了一步，低聲說：“主子在裡面。”
阿寧推門進去。
黑暗像一匹布，兜頭罩下來。
她眨了眨眼，才藉著窗紙的微光看見那個坐在榻上的身影。
她沒說話，走過去，將食盒放在小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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