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見阿寧進來,睫毛顫了顫,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又軟又沙:“你來了。”
周嬤嬤正坐在床沿替她揉太陽穴,指腹打著圈,一下一下。
阿寧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伸手覆上崔氏擱在被面上的手背,那手背涼得像剛從冰窖裡取出來似的。
“老夫人,您感覺怎麼樣?”阿寧問,聲音壓得很輕。
崔氏閉了閉眼,嘴角扯了一下,弧度極淺,像在笑又像沒力氣。
“老了,年輕時坐船不這樣的。年紀大了,骨頭都散了。”
阿寧沒接話,只把崔氏的手攏進自己掌心裡捂著,指腹在她指節上輕輕摩挲。
崔氏的呼吸慢慢勻了,眼皮沉下去,眼瞼下那層青好像淡了一分,又好像沒變。
阿寧見她睡著了,鬆開手站起來,朝周嬤嬤比了個手勢——她出去透透氣。
甲板上風大。
阿寧走到船頭,手搭著欄杆。
江面開闊得像被天神用一匹灰綢從天上鋪下來的,望不到邊,水天相接處是一道模糊的鉛灰色線。
兩岸的山巒連綿起伏,脊背上是密密麻麻的樹,有的落了葉,枯枝像細針戳向天空;有的還綠著,一團一團地聚在坡上,像被打翻的墨。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江風灌進胸腔,涼透了五臟六腑。
那口悶在她心口的濁氣被風捲起來,像有人在她胸腔裡打了一扇窗。
她忽然覺得,情愛這件事,好像也沒有那麼要緊了。
以前她並不把這件事當回事的,謝昭是她的恩人,她感激他,敬重他,願意為他做很多事。
可那些事裡本來不該包括“想獨佔他”的。
她是後來才慢慢把心交出去的——因為他的偏愛像溫水煮青蛙,等她發現的時候,那壺水已經滾了,她已經熟了。
如今面對這壯麗山河,她忽然覺得自己的那點心思小得像沙礫。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隨波紋聚攏又散開。
她想,等到了地方,她給謝昭去一封信,把話說清楚,把關係做個了斷。
有些地方她不適合去,有些位置她不配佔。
後半夜月光被雲吞了,江面漆黑一片。
艙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碗碟碰撞的碎響,阿寧從淺眠裡驚醒,聽見崔氏的艙房方向有人在嚷“又吐了”,她披上外衣推門出去。
崔氏扒著床沿,臉色煞白得像剛下過雪的地面,額角沁著細汗,頭髮散亂地貼在頰側。
床邊的銅盆裡盛著剛吐出來的東西,黃水混著沒消化的藥渣,酸腐氣漫了滿艙。
周嬤嬤端著一碗清水站在旁邊,嘴唇翕動著,急得話都說不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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