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的時候，天色才剛泛魚肚白，碼頭上的晨霧還沒有散。
阿寧扶著崔氏下船，崔氏的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整個人的重量全壓在阿寧手臂上。
阿寧的手臂酸了，但她沒松，一步一步把人攙到岸上。
陸州的晨風帶著一股乾爽的涼，不像江面上那樣溼黏。
崔氏站定，深深吸了一口，眼角的皺紋似乎舒展開了一點點。
周嬤嬤已經找好了地方——碼頭往東走百來步，一處青磚灰瓦的小院子，院牆不高，牆頭爬著半枯的藤蔓，木門上的漆斑斑駁駁。
前主人是個做茶葉生意的，年前回了老家，院子空著，傢俱器物一應俱全，連被褥都是乾淨的。周嬤嬤給的錢多，人才願意將房子給她們住幾天。
阿寧把崔氏安頓好，又去廚房看了看。
灶臺乾淨，鐵鍋刷過，牆角的陶罐裡還存著半罐新米，水缸也滿的。
等隨行的奴僕燒了水，阿寧端到崔氏床頭。
崔氏的狀態實在是差，接下來的三天，阿寧幾乎沒有出過那間屋子的門。
她端著碗喂藥，一勺一勺地送，等崔氏嚥下去了再喂下一勺；崔氏睡著了，她就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守著；崔氏醒了，她遞溫水、換帕子、把被角掖好。
周嬤嬤看她眼窩都凹下去了，勸她去歇歇，阿寧搖頭，嘴角彎了一下：“不累。”
第三天黃昏，崔氏的精神終於好了些，能自己坐起來靠著床頭喝小半碗粥了。
她端著碗，看了阿寧一眼，目光從她微微發青的眼底滑到手腕上那道被燙出來的紅痕上——是昨天端藥時不小心潑出來的。
“你出去走走吧，”崔氏把碗擱回床頭小几上，聲音比前兩日有勁了些，尾音往上挑著，“買幾個陸州特產的紅豆包回來嚐嚐。別老悶在屋子裡。”
阿寧想推辭，但對上崔氏溫柔的目光，她便應了。
披上外衣，喊了麥冬，出了院門。
陸州不一樣。
沒有京城那種濃稠得化不開的富貴氣，沒有飛簷斗拱和朱漆大門，街面上鋪的是青石，被鞋底磨得光溜溜的，路邊栽的也不是名貴花木，是尋常的榆樹和槐樹，枝椏光禿禿地支稜著，幾隻麻雀蹲在上面抖翅膀，嘰嘰喳喳。
叫賣聲也比京城粗糲些，沒有那些綿軟的尾音，直來直去的，像石頭砸在木板上。
阿寧戴了一頂幕籬，素絹垂到肩頭，遮住了大半張臉。
她沿著街邊走，目光在兩側的鋪面上掃來掃去。
這裡的茶鋪多得出奇，幾乎百步就能看見一個——路邊支幾張矮桌，擺幾條長凳，大茶壺蹲在炭爐上噗噗冒著熱氣，茶碗粗瓷的，邊緣磕著豁口，裡頭盛著深褐色的粗茶。
說書人坐在茶鋪當中，手邊擱一把摺扇，面前放一隻銅碟，正說得口沫橫飛，講的是“某年某月某地一隻狐妖如何迷惑了趕考的書生”，聽客們圍了一圈，有的嗑瓜子，有的端著茶碗聽得入神。
阿寧的目光從茶鋪移開，掃過對面一家藥堂，鋪面不大，黑漆招牌上寫著“仁濟堂”三個字。
她腳步頓住了。
“麥冬，進來一下。”她側過臉，朝麥冬招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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