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冬把袖子擼上去，老大夫捏著她的手腕轉了一圈，又用指腹按了按邊緣，面色沒什麼變化，只“嗯”了一聲。
他從櫃檯底下摸出一隻青瓷圓盒放在臺面上：“先用這個，早晚各一次，抹在傷口上，直到結痂脫落。等痂掉了——”他又摸出一隻白瓷小瓶，比前一隻小一圈，瓶口用蠟封著，“再用這個，也是早晚各一次，塗在疤痕處。能不能完全祛掉，看個人體質。”
阿寧接過兩隻藥盒，又問了價錢，從袖中摸出碎銀擱在櫃檯上，把藥盒給了麥冬。
出了藥堂，麥冬還低著頭看自己的手腕，嘴角翹著，又不說話。
阿寧瞥了她一眼：“笑什麼？”
麥冬搖頭，耳尖紅紅的：“沒什麼。”
紅豆包的鋪子不少。
阿寧挑了一家人多的，熱氣從蒸籠裡湧出來，白霧騰騰的，裹著紅豆和糯米發酵後的甜香，濃郁得像能攥在手裡。
排隊的足有十來個人，麥冬看了一眼：“姑娘，你去旁邊的茶鋪坐坐，我來排。回頭人多了擠著你。”
阿寧說好，在街對面找了個空著的茶鋪坐下來，摘了幕籬擱在桌角。
茶鋪的老闆娘提著一隻大茶壺過來，往粗瓷碗裡倒了碗褐色的茶水，茶湯渾濁，飄著幾片粗老的葉片。
街對面的麥冬正踮著腳往前張望，隊伍往前挪了兩個身位，她跟著挪，回頭朝阿寧這邊看了一眼，咧嘴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阿寧彎了一下嘴角，低頭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粗，澀，舌尖發麻。
不一會，茶鋪中央的說書人換了新段子，扇子在掌心裡一拍，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線，帶著一種賣關子的顫：“列位看官，且說那京城——”
阿寧的目光還落在麥冬身上，耳朵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
“——定遠侯謝昭，要尚了安樂公主！聖旨已下，吉日將定！”
“——”
阿寧的耳膜像被針紮了一下。
她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碗沿與下唇之間隔著一線距離。
茶水的熱氣撲在她唇上，溼漉漉的。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咚——擂在肋骨上，像有人在她胸腔裡敲一面破鼓。
說書人還在繼續說，聲音被暮色裹著，一句一句落下來，砸在她耳膜上。
才回來的麥冬也僵住了，手裡還攥著剛買到的油紙包，臉上的笑意像被凍住了，眼睛裡全是愣怔。
阿寧低下頭。
她盯著碗裡褐色的茶湯，水面晃著，映出她幕籬下模糊的臉。
她張了張嘴，想吸一口氣，但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溼棉花，氣進不來。
她想說我不在意了的，想說我到了地方就去信了斷的，想說我站在江邊看山河的時候明明已經把心放平了的。
可她現在坐在這裡，手抖得快要端不住那隻碗，碗裡的茶水晃出一圈一圈的漣漪，她才發現她沒有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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