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婦人把茶碗擱在櫃檯上,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走到門口,順著吳阿婆的目光望了一眼。
她嘆了口氣:“這間書鋪開了七八年了。可咱們這地界常年不太平——前幾年鬧兵禍,讀書人走的走、散的散,誰還有心思買書看。書鋪一年不如一年,掌櫃的撐不住了,家裡小兒又要娶親,便想著把鋪子盤出去,換些現銀。”
她頓了頓,又壓低了些聲音:“老姐姐要是想看鋪子,巷尾有個牙人,你往巷子走到底,右手邊那間掛著紅布條的門臉,敲三下就成。”
吳阿婆道了謝,領著阿寧和李老頭往巷子裡走。
巷子窄,兩側牆根底下長著青苔,日光從頭頂漏下來,在牆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帶子。
牙人是個乾瘦的中年漢子,坐在一張缺了腿的條凳上,手裡攥著一隻粗瓷壺,壺嘴正對著嘴灌。
聽明來意,他把壺擱下,從身後的木架子上翻出一卷發黃的紙,展開,指尖點在其中一處,嘴裡含混地說著價錢和契稅。
吳阿婆湊過去看,手指在紙面上比劃了兩下,又偏過頭問了句什麼。
牙人答了,她便把紙捲起來,擱回架子上。
阿寧站在旁邊,耳朵聽著他們說話,目光卻落在牆角的木架上——那裡擺著一排蒙了灰的陶罐,罐口堵著草塞,像是儲存藥材用的。
她的視線在那排陶罐上停了兩息,又收回來。
直到吳阿婆把那隻粗布錢袋從腰間解下來,解開繫繩,數出幾塊銀錠擱在桌上,阿寧才反應過來。
“祖母——”她往吳阿婆身邊湊了半步,聲音壓低了,“您把那鋪子盤下來了?”
吳阿婆把錢袋重新系好,塞回腰間,手指在袋口處拍了拍。
她轉過身,眼角的紋路在日光裡堆成細密的褶,嘴角往上提了一下:“盤了。”
阿寧的嘴張了一下,她後知後覺地眨了眨眼:“那……您是想開藥鋪?還是帶診堂那種?”
李老頭抱胸站在旁邊,聽見這話,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他看向阿寧,下巴微微抬起,聲音裡帶著一股子藏不住的老來得意:“你祖母年輕時走南闖北,懸壺濟世,看過的病比你吃過的米還多。盤下鋪子,自然是帶診堂的。光賣藥?那點出息可不夠她用的。”
吳阿婆正彎腰去撿牙人遞過來的一紙契書,聽見這話手頓了一下。
她直起腰來,把契書疊好收進袖中,然後側過臉看了李老頭一眼,那目光平平淡淡的,沒什麼火氣,可李老頭的肩膀不自覺地往後縮了半寸。
“誇大其詞。”吳阿婆說,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皮肉相觸發出一聲清脆的“啪”,“少在我孫女跟前編排我。”
阿寧站在旁邊,目光落在吳阿婆那副雲淡風輕的側臉上,眼裡的光變得不一樣了。
李老頭捱了那一巴掌,沒再說話,只伸手揉了揉被拍過的地方,嘴角卻還彎著。
訊息是當夜傳到李陵遊耳朵裡的。
管家張伯趁著端茶的工夫,壓著嗓子把白日里的事說了一遍。
吳阿婆盤了城東一間書鋪,打算開診堂,連契書都簽了。
李陵遊正坐在書案後翻一卷軍報,聞言頭也沒抬,只“嗯”了一聲,手指在紙頁邊緣捻了一下,翻過一頁。
隔了兩三息,他擱下軍報,指尖在桌面上叩了兩下:“診堂那邊缺什麼,你看著補。桌椅、藥櫃、碾槽、戥子——按上好的規格備。診堂開張,不能讓人覺得寒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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