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安堂的生意，是從老楊家婆娘能自己坐起來喝粥那日，才真正好起來的。
街坊們起初只是觀望，後來見老楊婆娘臉上有了血色，便陸陸續續有人推門進來。
頭疼腦熱的、積食不化的、夜裡睡不安穩的，都來找吳阿婆搭脈。吳阿婆話不多，診完開方，藥櫃前阿寧便忙起來。
這日午後，日頭正烈，門簾被人一把掀開，帶進一陣挾著馬蹄塵的風。
進來的是個穿騎裝的姑娘，靛藍色窄袖短袍，腰間束一條銀扣革帶，腳蹬一雙小牛皮靴，靴尖沾著薄薄的灰。
她進門先掃了一圈，目光落在吳阿婆身上，脆生生地喊了聲：“吳大夫！”
吳阿婆正捏著一撮艾絨搓條，抬頭看了她一眼：“手怎麼了？”
那姑娘把左手腕伸過來，袖子往上一擼，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腕骨處微微腫起，泛著一圈淡紅：“騎馬的時候韁繩勒了一下，倒也不怎麼疼，就是不得勁。”
吳阿婆擱下艾絨，拿過她手腕，指腹在腫處按了兩下，又順著筋絡往小臂方向捋了一把。
“沒傷著骨頭，”她鬆開手，轉身從櫃上取了一瓶藥油，倒了些在掌心搓熱了，按在那姑娘腕上，“回去別碰冷水，早晚揉一次，三日便好。”
那姑娘活動了一下手腕，眼睛亮起來：“果然鬆快多了。”
她偏過頭，目光落在正往藥屜裡分裝草藥的阿寧身上，停了一瞬，又轉回來看吳阿婆，聲音裡帶著笑，“吳大夫，您不知道，我早就想來找您瞧瞧了。李陵遊總說他祖母醫術多好多好，可我每回說要來，他都說您忙，不讓我來打擾。今兒我是自己騎馬來的，他可攔不住我。”
吳阿婆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那一身利落的騎裝，心裡已經有了數。
其實打這姑娘一進門，吳阿婆和阿寧便看出她家世不凡——那騎裝雖是牛皮的料子，皮質卻柔軟細密，靴筒上的縫線勻稱精緻，腰間掛著一枚玉佩，成色溫潤，一看便不是尋常人家能有的東西。
現下聽她點出是因為李陵遊才來藥堂的，阿寧反倒放了心。
原來是李陵遊的同僚家眷。
阿寧已經分好了藥，正拿油紙把幾味草藥一一包好，聽那姑娘提到李陵遊，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
沈蘭英正好也看過來，朝她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瞧著很是爽朗。
“你就是阿江姐姐吧？我聽說過你。”她說著，又轉向吳阿婆，“吳大夫，改日我給您下帖子，請您和阿江姐姐過府玩。我那兒有一盆新開的牡丹，可好看了。”
說完也不等吳阿婆應，便擺擺手，一陣風似的出了門。
濟安堂裡安靜了片刻，然後像被那陣風攪醒了似的，忽然熱鬧起來。
一個正在等抓藥的婦人先開了口，聲音壓得低，眼睛卻瞪得溜圓：“那是沈都督家的小姐吧？我遠遠見過一回，果真跟傳聞裡一樣，利落得很。”旁邊一個抱著孩子的婆子接過話頭，嘖嘖了兩聲：“你們說這李將軍——哎喲，當初要不是他，咱們這黔州城早就讓匪軍踏平了。他祖母開的醫館，能不好麼？”
話頭一開，便收不住了，你一言我一語地，把李陵遊那場平匪的事翻來覆去說了好幾遍。
什麼“單槍匹馬闖敵營”、什麼“一刀劈了匪首的旗”，說得有鼻子有眼，彷彿親見似的。
櫃檯後面，阿寧正低頭把包好的藥紮上麻繩，繩結在她指尖繞了兩圈，收緊，打了一個規整的結。
她聽著那些話，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吳阿婆仍坐在診案後，把那根艾條搓完，擱在碟子裡，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行了，都別圍著了。抓藥的排隊，看病的坐好。”
她的聲音不高，卻讓人很願意聽，眾人果然安靜了些，各自散了，該排隊排隊，該坐好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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