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花宴那日,日頭不算烈,雲層薄薄地鋪在天上,把日光篩成一縷一縷的金線,落在沈府後花園的石徑上。
阿寧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料子是吳阿婆前幾日特意讓人從布莊裁的,銀線在領口繡了一圈纏枝蓮,日光一晃,便泛起細碎的亮。
她站在馬車前,正低頭整理袖口,聽見車簾響了一聲,抬頭,便看見李陵遊從車裡探出半個身子來,手扶著車廂門框,人卻沒下來。
他今天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間繫一條銀灰革帶,比在軍營裡的裝扮利落了不少。
可他看著阿寧的目光,卻像被什麼釘住了似的,喉結極輕地動了一下,目光在她的眉眼間停了一息,然後飛快地撇開臉去,彷彿被那藕荷色的裙襬晃了眼睛。
“走吧。”他跳下車,伸手扶了一把,手指觸到阿寧的袖口時,指尖輕輕蜷了一下又鬆開,比平時的話多了些,“你別緊張,到時候男客女客都在一處,沒有分開。我就在不遠的地方,你有事喊我就行。”
阿寧踩著腳踏上了車,在車廂裡坐定了,簾子放下來之前,她看了李陵遊一眼,見他正背對著車門整理腰帶,那動作明顯是沒話找話。
她彎了一下嘴角,聲音從簾子後面傳出來,帶著一點溫軟的笑意:“哥,我怎麼覺得你比我還緊張。”
李陵遊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清了清嗓子,聲音恢復了那副理直氣壯的調子:“我緊張什麼?我就是怕你頭一回來,人生地不熟的。”
馬車動了,車輪碾過青石道,朝著沈府的方向去了。
沈府的賞花宴設在花圃邊的敞廳裡,四面敞著窗,風從花圃那頭吹過來,裹著牡丹的甜香和芍藥的清苦,在廳裡繞了一圈又散出去。
沈家二房的人早早候在門口,見李陵游來了,一個穿赭紅褙子的管事婆子迎上來,滿臉堆笑,目光卻在他身後那道藕荷色的身影上停了一下,隨即笑著招呼:“李將軍來了!這位便是府上的小姐吧?快請進。”
李陵遊側身讓開半步,讓阿寧走在前面,自己跟在後面,離她約莫兩步遠。
他還未開口,便見沈蘭英從花圃那頭快步走來,手裡捏著一朵剛掐下來的紅牡丹,花梗上的刺還沒來得及剔,她便一把挽住了阿寧的胳膊:“阿江姐姐來了!走,我帶你去認認人。”說著便拉著阿寧往花圃那邊走,步子快得像一陣風。
李陵遊在後面跟了兩步,眉頭微微擰起來:“沈蘭英,你走慢點,她跟不上你。”
沈蘭英回頭瞪了他一眼,語氣嫌棄又不耐煩:“你今日怎麼不去軍營?跑來賞花宴做什麼?”
李陵遊理直氣壯地回了一句:“我妹妹在這兒,我當然得跟著。”
阿寧被沈蘭英挽著走了一小段,腳下的步子確實有些匆忙——沈蘭英個高腿長,步子邁得大開大合,像在操場上行軍似的。
她正想著要不要悄悄掙一下胳膊,回頭看了一眼李陵遊,見他當真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目光時不時往自己這邊飄,便停下來,朝他說了句:“哥,那邊河對岸好像都是男子,你要不要過去坐坐?”
李陵遊的腳步頓住了。
他看著阿寧,像是沒料到會聽到這句話,眉毛先是往上一挑,隨即眉頭擰出一個不大不小的結,聲音裡帶著一點難以置信:“我是你哥哥,你寧願跟著這個小屁孩玩,都不跟我待在一起?”
阿寧還沒來得及接話,沈蘭英已經拉著她往前走了,丟下一句“你一個大男人杵在姑娘堆裡像什麼話”,頭也不回地拐過花圃的月洞門。
李陵遊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藕荷色的身影被沈蘭英拽著消失在花叢後面,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最後摸了摸後腦勺,轉身朝河對岸的敞軒走去,步子邁得比平時大了些,靴底在石徑上踩出嗒嗒的碎響。
阿寧被沈蘭英領著到了花圃東邊的涼亭裡。
亭中已經坐了三五個姑娘,有的在翻花冊,有的湊在一起看一朵新開的綠牡丹。
沈蘭英一進去便揚了揚手裡的紅牡丹,朝她們喊了句:“我把人帶來了,你們不是老說想見見李將軍的妹妹麼?”話音剛落,幾個姑娘便抬起頭來,目光齊刷刷落在阿寧身上,隨即像一群被驚起的雀兒,嘰嘰喳喳地圍了上來。
一個穿鵝黃衣裙的姑娘湊過來,挽住阿寧另一條胳膊,仰著臉仔細端詳了一下,轉頭朝旁邊的同伴笑道:“阿江姐姐長得真好看,跟畫上的人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