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寧坐在銅鏡前梳頭。
桃木簪捏在指間，正要插進發髻裡，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就在她眨眼的工夫，鏡中人的臉晃了一下——還是那雙眼睛，還是那個鼻樑，髮髻卻換成了雙丫髻，穿一件青碧色棉布襖裙，外頭罩著藕荷色比甲。
她看著鏡子裡那個身影，那姑娘也看著她，嘴角微微抿著。
她又眨了一下眼。
鏡子裡又變回現在的她，烏黑的髮髻鬆鬆綰著，桃木簪還沒有插進去。
她盯著銅鏡看了很久，把桃木簪慢慢插進發髻裡，別好，站起來拍了拍裙面，推門出去了。
清晨的山路上還帶著露水，草葉擦過裙襬，洇溼了一圈深色。
阿寧走在前頭，麥冬揹著藥簍跟在後面，腳步輕快，偶爾伸手扶一下阿寧的胳膊。
“姑娘，路滑，你走慢些。”
阿寧“嗯”了一聲，側身繞過一叢溼漉漉的灌木，彎腰看了看根部的泥土，又直起身繼續往上走。
兩個人在溪邊停下來歇腳。
阿寧蹲在石頭上，伸手掬了一捧溪水喝了一口，涼絲絲的，從喉嚨一路滑下去。
她看著水裡自己的倒影，被波紋揉碎了又聚攏，模模糊糊的。
麥冬蹲在她旁邊，把藥簍擱在膝頭，手指在簍子邊沿上摳了兩下，又摳了兩下，終於忍不住開了口：“姑娘，你真想知道以前的事？”
阿寧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溪水裡那張晃動的臉，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想。”
麥冬咬了咬下嘴唇，像是要把什麼話嚼碎了嚥下去，又咽不下去，最後還是從齒縫裡擠了出來：“那你答應我……不管想起來什麼，姑娘都別討厭我。”
對於姑娘墜江一事，麥冬說不出的自責。
阿寧轉過頭看她。
麥冬的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著，像一隻蹲在溪邊等雨停的雀兒，又可憐又緊張。
阿寧忍不住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掌心貼著她軟乎乎的發頂，輕輕揉了兩下：“你這麼可愛，我怎麼會討厭你。”
麥冬的眼淚一下子就冒出來了。
她飛快地拿袖子蹭了一把，把臉別過去，假裝在看溪水對面那叢野花。
午後日頭正烈，濟安堂的門簾被人掀開時，阿寧正在搗藥。
藥杵在石臼裡起起落落，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她聽見腳步聲沒抬頭，等人走近了才抬眼——謝昭站在診案前，臉色白得不像話，嘴唇幾乎沒什麼血色。
阿寧放下藥杵，把脈枕推過去，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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