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寧在井邊打水。
水桶沉下去，提上來時沉甸甸的，繩釦勒進掌心。
她把桶擱上井沿，正要鬆手——忽然定住了。
眼前青灰的石井沿像被誰抽走，換成了別的畫面：雕花的木欄杆，暗綠色的江水在欄杆外翻湧，風灌進她的口鼻，鹹腥的，有人從身後喊她的名字，聲音尖利又遙遠——
“姑娘！”
阿寧猛地回神。
桶翻了，水潑了一地，順著井臺的縫隙淌下去，在青磚上洇開一片深色。
麥冬已經跑到她身邊，扶住她的胳膊，急得聲音發顫：“姑娘你沒事吧？你臉色白得嚇人！”
阿寧的喘息粗重，胸口起伏了好幾下才平復。
她低頭看著井沿上那圈被水浸溼的痕跡，慢慢說：“沒事。”
上午來診病的是個老婦人，腰痛了七八年，針紮下去的時候哼了一聲，等扎完又笑起來，說“真鬆快了”。
阿寧坐在診案後面寫方子，筆尖落到“當歸”兩個字上，忽然停了。
她又看見了。
一個模糊的人影，看不清面容，只記得那人端著一隻碗，碗沿湊到她唇邊，低低地說“喝藥”。
她那時候大約病著，渾身沒力氣，那人便一勺一勺地喂她，動作笨拙，卻極有耐心。
“大夫？”老婦人喚了一聲。
阿寧回神，筆尖在紙上洇出一個小小的墨點。
她忙換了張紙重寫，寫完又檢查了一遍，才把方子遞過去。
等老婦人出了門，吳阿婆已經從櫃檯後頭走過來了，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你怎麼回事？”吳阿婆擔憂道，“這兩天魂不守舍的。”
阿寧沒吭聲。
吳阿婆看了她幾息，沒再追問，轉身往裡屋走，走到門口側過臉，朝她揚了揚下巴：“進來。”
裡屋不大，窗紙透進來的日光把青磚地曬得暖烘烘的。
阿寧坐在床沿上，雙手交握擱在膝頭。
吳阿婆在她對面坐下來，腰板挺得直直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說吧，”吳阿婆的聲音放軟了些，“到底怎麼了。”
阿寧沉默了很久。
日光從她肩頭移到了她的膝上，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祖母，你說我該不該記起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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