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走後不到半刻，韓珏聽到了第二波馬蹄聲。
不是從西角門方向來的，是從宮城北面的輜重營。馬蹄落地的節奏很慢，不急不搶，間隔均勻得像是在數拍子。
一輛沒有頂棚的輕車碾過營道碎石，停在老槐樹前十五步的位置。
車上坐著王翦。
老將軍連甲都沒穿，外面就套了一件灰撲撲的布袍，膝上擱著那副舊木棋盤。他從車上下來的時候先掃了一眼韓珏身後的營帳排列，又抬頭看了看日頭的偏角，最後把視線落在韓珏臉上。
“人呢？”
“蒙恬去追了，李信先動的手。”
王翦沒有任何多餘的反應，走到韓珏面前，把棋盤往旁邊一擱，在樹下盤腿坐了。
“王前議郎。”他開口的時候目光平視韓珏的右臂布兜。“老夫問你三件事，不問來歷，不問猜測，只問你能確認的。”
韓珏在樹幹上坐直了身子。
“刺客怎麼進的城？”
“商路。”韓珏回答。“六國在咸陽的商館和旅舍超過兩百處，憑正規路引入關的客商每月不下四百人，混進來五到十個弩手並不需要假牒，只要身份乾淨就夠了。”
“武器從哪來？”
“東郊換軸那批棄車裡截獲過弩件，說明重弩是拆成零件分批運入的，組裝需要場地和工具。”韓珏停了一息。“但我判斷不了弩件現在藏在城裡的哪座倉庫，這部分需要軍方逐區搜查。”
王翦點了一下頭，沒有催促，也沒有因為韓珏說了“判斷不了”而流露出失望。
“第三件。事成之後，刺客往哪裡退？”
“如果目標是我，退路不重要。”韓珏的聲音很平。“願意用命換命的人不需要退路。”
王翦看了他兩息。老將軍的眼皮始終半垂著，看人的時候只用下半截眼白，像是在節省力氣。
“那就不是你該管的事了。”
他站起來，轉身對身後跟來的副將下令。
“封鎖西角門外圍三里，舊營西面的排水溝由蒙恬截斷，糧車出口歸我。所有進出車輛就地扣押，人車分離，驗完再放。”
韓珏也站了起來。“我查空營附近的租賃契書。那片舊營址荒廢了至少五年，但刺客要在裡面設伏就必須提前踩點，踩點就需要合法理由出現在周邊。”
王翦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徑直走了。
蒙恬是在日頭偏西時帶人回來的，滿頭灰塵，嘴唇繃成一條線。
李信跟在後面，右臂上多了一道淺淺的擦傷，不是刀口，是撞在磚牆拐角上蹭的。
“空營主屋的橫樑上架了一具重弩。”蒙恬把從現場帶回來的零件擺在案面上，弩臂、牙機、懸刀，拆成了三截。“弩弦沒上，機關處於預備狀態但沒有觸發條件。”
李信的聲音悶在喉嚨裡。“我進去的時候踩到了地上的引線，但引線另一端接的是空的，弩弦根本沒裝。”
韓珏蹲下看那些零件。弩臂上沒有漆號，打磨得乾乾淨淨，介面處用牛筋纏了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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