帛卷攤在案面上,銅燈照下來,字跡密密匝匝。
蒙毅把每一行都看了,用指甲在幾處數字下面劃了淺痕做標記。
韓珏坐在案邊,手裡轉著一截廢竹籤。
“嬴政元年十月到三年六月。”蒙毅把帛面鋪平,“二十個月的記錄,每月用度精確到升,連燈油都算進去了。”
“記賬人是誰。”
“署名是呂府內賬房陳閔,此人三年前跟著呂不韋去了洛陽,現在通緝名單上。”蒙毅翻到帛卷末尾,“但後面八個月的字跡跟前面不是一個人寫的。”
韓珏把竹籤放下。
“你看墨。”
蒙毅湊近了一點。
前十二個月的字墨色深沉,是用過之後沉澱多年的顏色。後八個月的字顏色淺了一層,邊沿泛著微微的灰青。
“前頭的墨舊,後頭的墨新。”蒙毅抬頭,“但記錄是連續的,沒有斷過。”
“你去查一下這個灰青色的墨是什麼配方,什麼時候進的相府倉。”
蒙毅把帛卷收起來帶走了。
他走後不到一個時辰回來,手裡多了一片窄簡。
“灰青墨是松煙加青礬調的,相府用過一批,但那批墨進倉的日期是秦王五年二月。”
韓珏接過窄簡看了一眼上面的倉庫入庫記錄。
“嬴政五年。”
“對。後八個月的記錄用的是五年才進倉的墨。”蒙毅坐下來,“但那八個月寫的內容是元年到三年的事。”
“補寫的。”
蒙毅點頭。
門外又響了腳步聲。
嬴政進來時看見案上攤著窄簡,目光掃了一遍。
“查出什麼。”
“後八個月的賬目是近期補寫。”韓珏把窄簡遞過去,“用的墨在記錄時間之後兩年才入庫。呂不韋可以說是換了賬房重新謄抄,但如果是謄抄,為什麼前面十二個月用舊墨,後面八個月突然換成新的?合理的解釋只有一個:前面是真記錄,後面是補造的。”
嬴政把窄簡擱到案上,沒有坐下。
“他為什麼要補。”
“因為那八個月裡我的記錄本來就是空白。”韓珏說,“我進相府頭幾個月做過什麼,領過幾斤米,呂府的舊賬房未必事事入冊。後來陳閔走了,更沒人續寫。呂不韋讓人補上這一段,是為了讓這份帛卷看起來完整無缺。”
“完整無缺地證明你是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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