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沒想過退，只是這一步一旦讓出去，後面就再也輪不到他做決定。
“那就是我判斷失誤。”他說，“但你不能因為可能出錯，就什麼都不做。周亙是秦國的測吏，在你的渠上幹活，替你的工程量高程。他的命不是拿來計算值不值得的數。”
嬴政的視線從他臉上落到右臂的布兜，又回到他眼前。
值房外傳來侍衛換班的腳步，盔甲片碰出一陣悶響。
“風險不能永遠由那些沒有名字的人替我扛。”
韓珏把語調收得極穩，聽起來幾乎像在報一組測量資料。
“你給了我巡察銅牌，我就替你巡察。巡察不只是查渠，也包括渠上的人。”
嬴政的手抬了一截。
那隻手停在韓珏右肩旁，離布兜的繫帶只差一寸，始終沒有落下去。
兩息之後，手收了回去。
“撤退號令在我手上。蒙恬進暗渠之前，先讓斥候走一遍。你在臺下的位置，不得進入弩箭射程。”
韓珏點頭。
嬴政抬袖把案上的簡圖擦掉，墨跡洇進木紋，再也看不清原來的線。
韓珏轉身走到門邊，嬴政沒有再叫住他。
三日後。
校圖隊伍從渠口出發時，天剛亮，霧氣還沒散。
征夫們扛著測杆走在渠堤上，前後拉出一條長線。韓珏穿著灰布短褐混在隊伍中間，右臂的布兜罩在工衣下面，遠看和普通水工沒什麼區別。
蒙恬的人趁霧未散，已經進了暗渠。
辰時一到，鄭國帶四組測量小隊在舊臺外圍兩百步處立下基準樁，長杆一根根架開，水準繩順著渠堤拉了出去。
舊臺上沒有動靜。
辰時二刻，蒙恬的傳令兵從西北角乾溝方向跑來。
“暗渠通暢，沒有伏兵。”
辰時三刻，蒙恬在暗渠出口找到了周亙。
測吏被綁在臺基內壁的一根木柱上，嘴裡塞著布團，左腿小腿骨折，外面用兩根木條做了臨時固定。
這種綁法是戰場上才用的急救手段。
對方留了他的命，卻沒替他保住這條腿。
周亙被抬出來時意識還在。嘴裡的布團剛被扯掉，他便開始說話，嗓子啞得厲害，每個字都像要先擦過喉嚨裡的血，才能擠出來。
“臺上沒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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