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居地西面先冒起了煙，屋頂上翻著溼草燒出的濃霧，水汽混在裡面，遠遠看去，和失火沒有兩樣。
蒙恬的斥候趕回來時，韓珏已經站在渠堤上，手裡攥著從孟秋那裡借來的戶籍底冊。
風一吹，冊頁邊角嘩啦啦翻卷，他只用拇指壓住。
一百四十三口人，二十三戶，最小的六歲，最大的已經七十一。
嬴政到得比他預想中快。
車駕停在渠堤北坡，六匹馬的韁繩交給了馭吏。
嬴政翻身下車，落地時靴底陷進泥裡半寸，玄色袍角隨之掃過地面，沾上一道溼痕。
蒙恬迎上去，幾句話報完局面。
下游鐵閘焊死，上游水位穩定但隨時可以人為抬升。
聚居地二十三戶散佈在臺基兩側的土坯房裡，刺客退守閘樓，沿途丟了至少十二個油罐，有六個已經確認位置，剩下的藏在屋舍之間。
嬴政聽完沒說話，走到渠堤邊沿朝下看。
聚居地在堤下三丈，夯土矮牆圍出一片不規則的院落，雞舍、柴棚、草料堆混在住房中間。
從這裡望下去，兩個婦人縮在牆根，懷裡各抱著一個孩子，連挪動都不敢。
嬴政的手搭上了腰間的劍柄。
“圍。”
蒙恬應了一聲。
“縱火就拆屋開道，不留死角。”
韓珏開口了。
“拆誰家的屋？”
嬴政轉頭，目光落到他臉上。
韓珏沒有避開，反倒把戶籍底冊往前遞了遞。
“刺客選這裡退守，是因為二十三戶渠工全住在裡面。你拆屋開道，拆的是秦國征夫自己的房子。訊息傳出去用不了三天，六國就會滿世界喊秦王為殺幾個刺客，連修渠的民夫都不放過。”
嬴政握著劍柄的手緊了一下，隨後才慢慢鬆開。
“那你讓我等著他們慢慢燒？”
“他們不會燒。”
韓珏把底冊翻到第三頁，指尖點在一處屋舍上。
“油罐是用來嚇人的，真燒起來，他們自己也跑不了。閘樓離最近的屋舍不到四十步，沒有隔火帶，風一轉，煙就灌進去。他們要的是讓你先動手，先動手的那個背罵名。”
蒙恬站在兩人中間，嘴閉得很緊，一個字都不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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