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棍又掉了。
韓珏盯著地上那根削細的楊木條，左手還保持著握筆的姿勢，食指和中指之間空著一道縫，虎口的肌肉在抖。
他從清早練到現在，日頭已經越過窗框，照進半間屋子。舊布上寫滿了字，真正認得出來的不到三成。
左手腕的筋脈和右手完全是兩套走法，橫畫要換著力，豎畫要往回收，撇捺全靠掌根。他活了這麼多年，從沒用掌根寫過字。
夏無且蹲在旁邊換紗布，拆到一半停了手。
右肩的傷口剛長出一層肉芽。昨天被扯開的地方重新結了痂，痂底的新肉繃著舊傷，稍一用力便牽得發疼。
“能握筷子，但不能持續發力。”夏無且把紗布重新纏上去，力道比平時輕，“右手再養三個月，日常提物沒問題，長時間執筆不敢說。”
韓珏沒應聲，彎腰用左手把木棍撿起來。
“你聽見我說的沒有？”
“聽見了。”
“聽見了還撿？”
韓珏把木棍夾回左手指縫，在舊布上落了一筆。
橫畫歪著，卻沒斷。
“我不需要右手寫得好看，需要左手能籤公文。”
門簾掀開，嬴政走進來時，手裡端著一隻漆盤。盤上擱著一碗藥湯和兩塊乾糧，乾糧切成小塊，左手拿著便能吃。
他把漆盤放到案角，掃過地上的木棍和舊布，又看見韓珏左手虎口磨出的紅印，以及右肩紗布底下洇開的藥色。
“給你配一個終身書佐。”
韓珏手裡的木棍停在布面上。
“所有政令口述，書佐謄寫，你只需要核對用印。寡人已經讓蒙毅在署裡挑人了，三個備選，你自己定。”
韓珏把木棍從布面提起，擱在膝蓋旁邊。
“你的意思是，從今往後，我說的每一個字，都要經過第三個人的手，才能變成紙上的東西？”
嬴政端藥碗的手停了一拍。
“那個人替我寫，替我籤，替我蓋章。我的判斷從我嘴裡出來，過他的筆，落到別人的案上。”韓珏攤開左手，掌心朝上，“哪天這個書佐病了，或者被人收買了，或者被人扣下來了，我就成了一個沒有手的人。”
“寡人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你不在的時候呢？”
藥碗落在漆盤上，碗沿碰出一聲輕響。
嬴政走到鋪邊，蹲下來，和韓珏平視。他看著那隻左手，又掃過舊布上那些歪斜的字，最後停在虎口那道磨出來的紅印上。
“你打算用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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