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珏抬頭看他。
兩個人的視線在殿中撞了一下。
嬴政靠在椅背上，右手擱在扶手的虎頭銅飾上，拇指在虎頭的耳尖上輕輕按了按。
韓珏沒有迴避。
“如果殿上討論的是一個姓趙的客卿，或者一個姓魏的客卿，我說的話一模一樣。降城條款裡寫得清楚——按時交出兵械者，全城軍民不殺。韓非按秦廷的安排住在驛館裡，沒有逃跑，沒有通敵，他憑什麼被排除在條款之外？”
他停了一下。
“王上要是覺得我因為私交偏護，可以讓廷尉署核查韓非入秦以來的全部檔案。查出來有罪，我不攔。查不出來，他不是貨。”
嬴政的拇指從虎頭耳尖上鬆開了。
殿門外有腳步聲，輕而緩，像是有人在門檻外站了很久，猶豫要不要進來。
蒙毅從側門引了一個人進殿。
韓非。
他穿的還是入秦時那件深灰色的韓製窄袖袍，袖口洗得發白了，領緣磨出了毛邊。
他走到殿中間，沒有看韓珏，目光直接落在嬴政身上。
“秦王。”
嬴政看著他。
“臣知道韓王的條件。”
韓非的聲音很平，沒有抖，可他說到韓王兩個字的時候，喉結動了一下。
“臣不求秦廷放臣回去。臣只想說一件事。”
嬴政沒有攔他。
“臣的兄長——韓王安，親筆批的出使文書，親手蓋的印。臣入秦的每一步都是他允准的。現在他要臣回去，不是因為想見臣，是因為需要一個可以殺的人。”
他把袖中一卷薄絹取出來，雙手遞到案前。
“這是臣出秦前，兄長親自批的出使令。上面有他的私印和三道審籤。臣留著它，不是為了證明自己無辜，是想讓秦王看看——一個國君怎麼賣掉自己的親弟弟。”
蒙毅上前把薄絹接過去，轉呈嬴政。
嬴政展開看了一遍，沒有說話。
韓非站在殿中間，背脊挺得很直。
“臣至今仍想保住韓王的性命。這一點臣不隱瞞。他是臣兄長，縱然他做了這些事，臣不能假裝沒有血脈。但臣不會拿秦國的制度去換他。韓珏議郎說得對，降城條款擺在那裡，一個無罪的人不該被拿來交易，哪怕那個人是臣。”
他說完這段話之後退了一步，不再開口。
殿裡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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