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晃了一下,韓珏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車已經停了。
簾外有人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是蒙毅在交代什麼。韓珏撐著車壁坐正,肩關節那股鈍痛還在,比醒來第一次好了些,至少不再往骨頭縫裡滲。
簾子被人從外面掀開半邊,光線灌進來,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蒙毅站在車外,手裡拿著一卷簡牘。
“議郎,受降儀在東門校場,內史騰已經布完了。”
韓珏看了看車外的天色,日頭偏西,校場方向隱約能聽見人聲和兵甲碰撞的動靜。他伸左手去推車門的木栓。
“王上的意思是,議郎在車中旁聽。”
韓珏的手停在木栓上。
蒙毅的表情有點為難,又補了一句:“車會停在校場東側,簾子可以掀開半幅,能看見也能聽見。”
韓珏沒有問這是誰的安排,答案擺在那裡。
他把手從木栓上收回來,靠回車壁。
“行。”
車重新動了,拐了兩個彎停下來。簾子被人從外面掛起半邊,視野裡是校場的東半側,鋪了粗席的空地上站著內史騰和他的吏員,對面是韓王安和僅剩的幾個宮臣。
韓王安比韓珏想的矮,穿了一件褪色的深紫袍子,袍角有泥漬,腰間沒有佩玉。他站在那裡的時候肩膀是塌的,像一根被雨泡過的木樁子,沒倒,可也撐不出什麼樣子。
王璽和兵符已經擺在案上了,硃砂封泥還是完整的。
內史騰照著文書唸了一遍受降條款,語速不快不慢,唸到戶籍、田畝歸秦廷管轄時停了一息,掃了韓王安一眼。
韓王安沒有抬頭,他在聽。
唸到宗廟一項時,韓王安開了口,聲音啞得厲害,像嗓子裡堵著什麼東西。
“請秦廷保留韓氏宗廟,準王族祭祀先祖。”
內史騰沒有接這句話,轉頭看向校場北側。
嬴政站在那裡,身後是四名持戟近衛。
韓珏從車簾的縫隙裡看見嬴政的側臉,他沒有穿朝服,只是常服外罩了一件玄色的氅。日光打在他肩上,影子拖得很長,一直拖到校場中間的案前。
“宗廟可留。”嬴政的聲音不高,校場上的人都安靜了,連風都似乎停了半拍,“祭祀照舊制,由郡守監辦,不設私兵、不置田莊。”
韓王安的嘴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旁邊一個宮臣拽了拽他的袖子。
韓珏在車裡看著這一幕,左手擱在膝蓋上,食指在第二指節側面磨了兩圈。
韓王安又開口了,這次聲音更低,幾乎是擠出來的。
“王族私產,能否保全?”
校場上沒有人回應。內史騰低頭翻簿冊,翻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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