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目光掃過一旁端坐的尤氏,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彷彿漫不經心:
“惜春年歲不小了,西院是她的閨居之地,女眷院落,本就該由內宅奶奶執掌。這份人選名冊,不必呈給我看,直接送交大奶奶過目定奪。”
賴升聞言,身子微微一僵,垂著的眼皮輕輕顫動,面上依舊維持著恭謹的模樣,心底卻是咯噔一下。
他原以為,大爺會把名冊留下,自己看過之後,多半還是交由他來敲定。不曾想,賈珍直接把選人這樁事,劃到了尤氏的名下。
賈珍接著往下說,眼睛都沒看賴升:
“往後西院,中院一應人事安排,丫鬟婆子的調派、黜陟,都歸奶奶做主。
至於月例份例、四季衣料,西院獨立的賬目,也交由奶奶掌管。
每月開銷,只需要把賬目謄抄一份,送過來給我過目備查便是,不必再經由你這裡轉呈……,麻煩!
修繕工匠的活計照舊由你排程,但錢物調撥,西院的人事、用度,盡數歸奶奶統籌印信!”
這話一齣,席間氣氛頓時一靜。
尤氏坐在一旁,乍聽見這話,幾乎是心頭一震,臉上掩不住喜不自禁。
這些年來,她雖是寧國府的奶奶,卻只能夠管管內宅丫鬟婆子的瑣碎小事。
院裡人事、各處院落的用度,全都攥在賴升手裡。
她想幹點啥,都要去和賴升周旋,處處束手束腳。如今賈珍把惜春西院的人事、錢糧大權,堂堂正正交到她手上。
這不是尋常的差事,這是大爺對她的信任,那以後她的威信可不得大增。
而西院惜春身邊的人,由她甄選,西院的花銷由她稽核發放,那還不得腰胸挺直。
她壓下心底的歡喜,連忙斂衽,輕聲道:“多謝大爺信得過我,我必定用心料理西院,照看好惜春。”
可站在底下的賴升,心裡已是滿心不甘。
原本西院選人的差事,是他的人情,也是他安插親信的好機會。
家生子的名單握在他手裡,選誰不選誰,全由他說了算,往後西院便會有自己的耳目。
如今這權柄硬生生被分出去,人事、月錢賬目盡數歸了尤氏。
他依舊管著工匠修繕,可那不過是管事,真正要緊的人事與錢糧,已然落空。
但他久經府務,深知此刻萬萬不能表露半分不滿。
若是當場露出牴觸,便是抗命,落得個心懷二心的口實。他只能壓下胸中的鬱結,依舊躬身垂首,聲音恭順:
“是,大爺吩咐,小的記下了。往後西院人事、用度,便交由奶奶處置。小的只管好工匠修繕的差事便是。”
他心情有些不好,正準備退下,要去和其他人商議這變故。
賴升正要躬身之時,賈珍卻似漫不經心隨口又說起一樁事。
“今日我去馬廊、演武場走了一圈,滿目荒頹,實在令人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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