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日影斜照,寧國府的院井遊廊下,微風拂過廊簷銅鈴,叮鈴輕響。
賈珍已經能夠下床走動,只是腦袋依舊昏沉發懵,乃是那日跌撞留下的後遺症,時常一陣陣的恍惚,慢步行走倒還勉強撐得住。秋雲一手輕輕攙住他的臂彎,陪著他緩步踱步,舒展僵滯的筋骨。
正走著,賴升家的快步從外院過來,垂手躬身稟報:“老爺,玄真觀那邊來人了,石護衛石忠正在外堂候著,帶來了敬太爺的書信。”
賈珍腳步一頓,心頭驟然一凜,微微怔住。
他心中瞬間便想明白,定是府中哪裡走漏了風聲,訊息傳到城外玄真觀。
賈敬這是要派人來約束自己,倘若天香樓這樁醜事鬧大,敗壞的可是整個賈家的聲名,於家族百害無一利。
只是此番回來傳信的,竟不是觀裡的小道童,也不是往常派駐玄真觀伺候的家生小廝,而是護衛石忠。
這就非同小可。
石忠本是賈代化在京營做節度使時的貼身侍衛,自小與賈敬一同長大,情分非同一般。
退伍之後便留在寧國府,執掌府中護院門禁。待到賈敬決意入玄真觀修道,他也一同相隨前往觀中,深得賈敬信任倚重。
此番特地遣石忠親來,絕非普通捎帶家書那麼簡單,分明是賈敬動了火氣,派他過來,相當於當面訓誡。
賈珍眉頭微蹙,壓下腦中陣陣眩暈,由秋雲攙扶著,朝著前院大堂走去。
賴升家的快步走在前方引路,一邊回話:“太太已經在前堂接待,正問詢敬太爺的起居。石護衛回稟,敬太爺在觀中一切安好。”
廊下光影流轉,賈珍心底暗忖。
石忠既是賈敬的心腹舊部,又是寧府的老家將,此番入城,怕是動了真怒。
轉過月洞門,便見外堂之內。
尤氏端坐在主位一側,堂中立著一人,正是石忠。
他身軀高大,肩背寬厚,一身青布勁裝,腰間束牛皮腰帶,懸一柄短腰刀,靴上還沾著城外官道的塵土。
古銅色面龐,額角一道淺淡的舊刀疤格外醒目,濃眉下一雙眼眸沉而銳利,脊背挺得筆直,全無尋常僕役的卑怯。鬢邊已雜有幾縷白髮,髮髻以烏木簪簡單束起。
他見賈珍進來,不似普通下人那般慌忙跪拜,只是微微躬身,行的是舊部見主家的大禮,神色肅穆,眼底壓著沉沉的憂慮。
待秋雲扶賈珍在大堂主位落座,身子還微微有些發虛,腦袋依舊陣陣昏沉,他抬眼看向立在堂中的石忠,開口問道:“父親大人的書信何在?”
石忠上前一步,神色肅然,聲音壓得低沉:“老爺,請摒退左右。敬太爺的言語,只可講與你一人聽聞。”
賈珍心中一沉,心知此事非同小可。他抬眼看向一旁的尤氏,淡淡吩咐:“太太,帶著所有人都退出去。”
尤氏見這陣勢,心頭頓時惶惶不安,臉上滿是慌亂,連忙起身,示意堂內一眾僕婦、丫鬟盡數跟著自己往外走。一眾下人魚貫退出,厚重的堂門被緩緩合上。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悶響,大門關攏。
門外的尤氏還沒來得及轉身,隔著緊閉的門板,先傳來兩聲沉悶的“呼呼”破空響動,緊接著,堂內驟然爆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是賈珍的聲音,撕心裂肺,在空曠的大堂裡迴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