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氏渾身一震，嚇得臉色慘白，腳下踉蹌半步，手死死攥住衣襟，耳中只聽得門內動靜紛亂，卻不敢貿然推門進去。
廊下的僕婦丫鬟們也都被這聲慘叫驚得面色大變，紛紛噤聲，大氣都不敢喘。
堂內，方才還端坐椅上的賈珍，此刻已經倒在青磚地面上。
石忠一身青布勁裝，方才趁眾人退去，驟然揚手，手中牛皮馬鞭狠狠揮出。
他本是京營出身的親衛，身手矯健，下手極快，兩記重鞭，盡數抽在賈珍肩頭。
賈珍本就帶著腦震盪的後遺症，腦袋本就昏沉懵懂，心神還在提防言語交鋒，完全沒料到對方會直接動手，猝不及防根本來不及躲閃。
馬鞭抽打之下，他身子猛地一歪，重重翻滾倒地，肩頭衣衫當即撕裂，皮肉綻裂，火辣辣的劇痛瞬間席捲全身，這才忍不住發出那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石忠沒有下死手，可下手半點不留情面。
他收了馬鞭，垂手立在一旁，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倒在地、疼得蜷縮身子的賈珍，神色冷硬，聲音低沉：
“這兩鞭，是敬太爺交待的，見你面就得抽。教訓你罔顧宗族禮法，險些釀成滔天大禍，敗壞寧國府乃至整個賈家的名聲。”
賈珍趴在地上，肩頭火辣辣地疼，後腦舊傷也被這一番折騰引得陣陣眩暈，眼前陣陣發黑。
他咬牙撐著地面想要抬頭，額角滲出細密冷汗，心裡又驚又怒。他萬萬沒有料到，賈敬竟會派石忠，以這種方式來懲戒自己。
石忠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繼續說道：“太爺在玄真觀聽聞府中天香樓鬧出的亂子。他不願下山回府，卻也容不得你肆意妄為。”
說罷，他從懷中取出一封封得嚴實的信，丟在賈珍面前的地上。
“這是太爺親筆手書，你自己看。太爺有話，此事你當自省，別到時候，就不是兩鞭這麼簡單。”
門外，尤氏貼著門板，聽得裡面的對話斷斷續續，心提到了嗓子眼，卻依舊不敢叩門。
廊下一眾下人個個面色惶恐，誰也不敢多嘴，只聽見堂內賈珍壓抑的喘息聲，混著隱隱的痛哼。
賈珍跪坐在冰冷的青磚地上，肩頭傷口火辣辣地灼燒，疼得渾身不住哆嗦，一隻手撐住地面，另一隻手顫巍巍伸向地上那封封緘嚴實的書信。指尖都在發顫，他費力抽開信箋，展開來看。
紙上字跡勁挺，是賈敬的手筆，通篇沒有半句溫言，滿是嚴厲的斥責。
信中並未去評判那樁荒唐事情本身的是非對錯，字字句句，都落在行事的場合與時機上。
賈敬在信中痛斥他，你私下如何荒唐我眼不見為淨，但是你不能愚蠢到大婚之日當眾失控，想連累整個寧榮二府陪葬。
他一瞬間便讀懂了賈敬字裡行間那一份涼薄通透。
這一封訓斥，從來不是一位父親對兒子失德的痛心，而是一位宗族老人冷靜至極的利益警告。
敬太爺不在乎他心中起了何等妄念，不在乎秦可卿受了何等屈辱。
賈敬真正恐懼的，是賈珍的行為，一旦坐實公開，寧國府百年勳貴的體面崩塌，八公世家遭朝廷清算，祖上浴血換來的爵位基業毀於一旦。
荒唐本身尚可遮掩，可錯了時機，便是滅門之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