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的舊木桶、破損的桌椅、朽壞的車轅、拆下來的舊木料,亂七八糟堆在演武堂牆根下。
甚至還有人把積攢的糞土、柴草,也就近堆在場地一隅,風吹過來,混雜著草屑、黴味,一股濁氣撲面而來。
往日的環形跑馬道,荒草沒過腳踝,有些地方被人踩出歪歪扭扭的小徑,是僕役抄近路往返馬廊與後院走出來的。
點將臺的臺階縫隙裡,塞滿落葉淤泥,偶爾有幾個偷懶的粗使僕役,會蹲在臺基陰影下歇腳,抽幾口劣質旱菸,閒談府裡的閒言碎語。
兵器架旁,早已沒有刀槍弓矢,反倒堆著不少捆好的乾柴。原先立箭靶的地方,被人闢出一小塊,用來晾曬豆角、乾菜。
只有一處稍顯清淨,便是演武堂的大門,依舊牢牢鎖著,落滿蛛網,無人敢擅闖。
賈珍嘆著氣,邁步跨進演武場大門,腳步落地的聲響,如同往平靜渾濁的池塘裡投下一顆石子。
家主突兀的出現,演武場內,原本散漫自在的氣氛瞬間碎裂。
嬉鬧追逐的小廝,蹲在草坡曬衣裳的僕婦,還有跟著大人進來玩耍的府中家生子,猝不及防看見賈珍一身錦袍走進演武場,個個嚇得魂飛魄散。
嬉笑打鬧的聲音戛然而止,孩童嚇得哇哇輕哭,僕婦慌忙收攏攤開的衣物,小廝們慌慌張張。
片刻之間,一眾奴僕、孩童亂作一團,紛紛從荒草堆、雜物堆邊湧出來,黑壓壓一片跪倒在大門前的空地上,伏下身子,額頭貼地,戰戰兢兢地叩首請罪,怕是有三十四人之多。
“小人有罪!小人有罪!”
“求大爺恕罪,小的不該擅闖校場嬉戲!”
孩童被大人按著腦袋,也跟著哆哆嗦嗦磕頭,不敢抬頭看一眼。
賈珍皺著眉,眼底全無半分怒意,只覺得索然無味。這些人不過是偷懶躲閒,並無大惡,他也無心責罰一群底層僕役。
他淡淡揮了揮手,聲音不高:“都起來,各自散去……。”
眾人如蒙大赦,連忙爬起身,慌慌張張收拾好物件,拉著啼哭的孩童,低著頭快步奔出大門,轉眼便散得乾乾淨淨,偌大的演武場,瞬間又只剩下風聲與枯草簌簌響動。
就在眾人四散之際,賈珍目光卻落在演武堂牆根的陰影處。
那邊堆著幾捆舊柴,石墩之上,坐著幾個蓬頭垢面的老漢。
方才喧鬧驚亂,旁人都慌忙逃竄,唯獨這幾人依舊坐在原地,只是停下了說笑,臉都漲得通紅,看來都喝大了。
等賈珍慢慢走過來,那幾個老漢才如夢初醒般哆哆嗦嗦站起來。
賈珍看見他們,一陣恍惚。
為首一人,是焦大。 他鬢髮花白,脊背已經佝僂,一身粗布舊袍,手裡還攥著個粗陶酒碗,碗裡剩著半盞濁酒。
身旁還有兩三個同樣的老漢,皆是當年跟著初代寧國公出生入死的老家將。
往日府中無人管束校場,這幾個老僕閒來無事,便尋這演武堂角落曬日頭,湊在一起喝酒,絮絮叨叨追憶當年隨國公征戰的舊事,吹牛敘舊,打發殘年。
萬萬沒有料到,今日賈珍會突然踏進校園。
隨著賈珍的走近,他們幾個酒意登時醒了大半。
都有些侷促地整理衣衫,神色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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