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國府要重整馬廊和演武場,這個訊息在寧榮二府和整個寧榮街引起轟動。
訊息傳到榮國府老太君賈母耳中時,正是每日早飯後,媳婦,孫媳婦過來請安陪坐閒話高樂的時辰。
在榮國府上房正堂,朝陽透過菱花格窗漫進來,映著滿室錦繡。
正堂內鋪著厚厚的猩猩氈地衣,踩上去悄無聲息。
正中一張花梨木羅漢大寬椅,賈母斜倚在青綢引枕之上,身上搭著石青緙絲的薄披風。
榻前設兩張小几,王夫人、邢夫人分坐左右,下手一溜春凳,王熙鳳、李紈陪著坐著,說說笑笑。
各自主子身邊丫鬟都垂手侍立,各司其職,半點不亂。
賈母貼身的鴛鴦立在榻側,一手扶著榻邊,隨時等候吩咐。琥珀捧著茶盞立在稍近處。
而賈母的心尖肉賈寶玉,十二歲的他斜倚在賈母的身側,看上去生得面如春曉之花,一雙眼靈動如水,臉頰尚帶著少年未褪盡的稚氣。
聽堂下鳳姐說得有趣,一陣歡喜上來,身子一撲,一頭便扎進賈母懷裡,腦袋埋在老祖宗的衣襟上,肩頭微微聳動,咯咯地笑個不停。
一身月白綾襖,領口鬆鬆敞著,那枚通靈寶玉用五彩絡子系在頸間,從衣領間滑了半截出來。
雀卵大小,瑩潤有光,五色紋路纏繞,隨著他起伏的肩頭輕輕搖晃。
滿屋子金銀玉器雖多,可唯獨這一塊,人人都曉得是他落草時銜來的命根子,瞧著便與尋常佩玉全然不同。
賈母笑著伸出溫和的手,一把摟住寶玉的後背,另一隻手輕輕撫著他烏黑的發頂,指尖不經意碰到那塊涼潤的通靈寶玉,眼底滿是化不開的寵溺。
“你這猴兒,多大年紀了,還這般撒野,當著一屋子人的面,也不怕人笑話。”
賈母嘴上這般數落,手臂卻把他摟得更緊些,指尖細心替他把玉的絡子理順,免得勒著脖頸,
“仔細些,別磕著了你這塊命根子。”
寶玉從賈母懷中微微抬臉,鼻尖還蹭著賈母衣襟上淡淡的檀香味,一雙桃花眼亮晶晶的,嘴角揚著笑意,半點沒有半分拘謹。
他晃了晃脖子,那塊通靈寶玉跟著一晃一晃,“有老祖宗護著,哪裡會磕著。”
王夫人、邢夫人、李紈、鳳姐在一旁看著,臉上皆是含笑。
鴛鴦立在榻邊,目光也下意識落在那塊玉上,時刻留心,生怕寶玉動作大了,把玉磕碰損傷。
正這般嬉鬧,外間小廝低聲通報賴大求見,暖閣裡的笑聲稍稍一頓。
寶玉聽見動靜,才戀戀不捨地從賈母懷中直起身,只是脖頸間那枚通靈寶玉,依舊半露在衣領之外,瑩瑩生光。
賈母微微抬眼,淡淡吩咐:“叫他進來。”
不多時,賴大整了整青緞袍褂,低頭彎腰,輕步踏入正堂,不敢踩出一點聲響。至屋中,遠遠屈膝打千行禮。
“奴才賴大,給老太君請安,給太太、奶奶們請安。”
賈母抬了抬手:“起來吧,有什麼事,只管回。”
賴大這才起身,依舊垂首躬腰,站在離羅漢榻數步之外,不敢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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