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親筆書信斥責賈珍、言明要廢黜他，絕非無的放矢，這裡面有什麼風向？
賈珍素來荒淫怠惰，半生耽於享樂，不可能驟然洗心革面整頓祖業，又實在反常。
孰真孰假，內裡究竟藏著什麼變數，賴大一面之詞不足為信，唯有自家人親眼去看、親耳去聽，方能摸清底細。
王熙鳳心思剔透，瞬間領會賈母用意，連忙恭敬應下：“孫媳婦省得。回頭便告知公公和賈璉，二人定謹言慎行，低調前去，絕不惹是非，只替老祖宗摸清根底。”
賈母微微頷首，神色淡然：
“便是這個理。若是敬太爺真有歸正子弟、重振祖業的心思，咱們榮府理當幫扶一二？
若是珍哥兒依舊胡鬧折騰、亂改規制、徒耗銀錢，咱們也好心裡有數，早做防備，免得日後被寧府的荒唐事拖累，落得兩府蒙羞。”
一旁王夫人、邢夫人聞言，皆是暗暗點頭。唯有十二歲的賈寶玉似懂非懂，依偎在賈母身側，頸間通靈寶玉瑩光微動，只覺得現在說的這些俗事煩人得很。
李紈垂眸靜立，心中暗歎老太君城府深沉，看似撒手不管，實則步步瞭然、處處掌控，分毫不讓兩府脫離眼底。
王熙鳳恭敬領命，將此事牢牢記在心裡。
這事也許讓寧榮二府主子們關注一下，但對於和寧榮二府有千絲萬縷關係的寧榮街低層住戶們來說，就是一次機會。
往日寧榮二府裡但凡有空缺差事，從來不會對外聲張。
缺人都是府內管事之人暗地操作，有關係的私下打點，託關係、收人情，悄無聲息就把名額填滿。
等街上百姓聽聞訊息，位置早就落定，連一絲機會都撈不著。
如今賈珍重整馬廊、重啟演武場，這事不是府裡放出的正式訊息，而是焦大他們這些老兵們私下串聯動靜太大，有心人一傳二，二傳百的傳開的。
街上這些窮苦人家，心裡自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賬，真的寧願入寧榮二府做奴僕，受看約束，也不願在外做自由營生。
在外做自由活計，看著身子不受契書束縛，可處處都是看不見的磨難。
就比如窩居在寧榮街雜棚區賈芥，他今年才十六歲，和寡母，還有才七歲的幼妹一家三口人，和其他兩戶擠在一個土棚小院。
這棚居，低矮的土棚挨著臭水溝，牆皮斑駁，棚頂漏著天光。
雖說他也是賈家的族人，卻早已出了五服，族譜上只留下一個淡淡的名字，好多年，都沒有宗族接濟。
如今家中一貧如洗，父親早亡，只靠寡母縫補漿洗掙些碎銀餬口，日子過得捉襟見肘。
賈芥自十二歲起，便替街上人家趕糞車謀生，日日天不亮就要出門，一身腥臊塵土，風吹日曬，掙來的幾文錢，勉強供養母親與小妹。
他也是無意間聽到寧國府重整馬廊、重啟演武場要招募人手的訊息。
傳聞說要招養馬、守校場的雜役，管飯、按月發月錢，待遇比街上打零工強上太多，賈芥聽得心裡滾燙。
若是能進寧府當差，便不用再日日趕糞車，母親不必日夜操勞，小妹也不至於常常吃不飽飯。
他心中燃起念想，便四處打聽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