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上的夜光石散著冷白的柔光，落在一排排高大的黑木書架上，在地板投下狹長濃重的陰影。
細碎的灰塵在光柱裡緩緩浮動，混著陳年墨香與樟木的苦澀氣息，吸進肺裡都帶著沉甸甸的歲月感。白芷茜站在書架間，望著一眼望不到頭的典籍竹簡，忍不住輕輕按了按眉心。
數以萬計的書卷整整齊齊碼在架上，光玄字區就有數十排書架，想從這麼多書裡精準找到兩本藏了線索的典籍，無異於大海撈針。
她沒敢浪費時間，立刻掏出那張泛黃的紙條展開，指尖點在“玄十六二”西個字上，低聲默唸了一遍。按照小柔的說法，編號首字對應區域，前兩位數字是架號，最後一位是層數。
她抬眼掃過書架側面，每一排架首都嵌著一塊磨得發亮的銅質銘牌，分別刻著天、地、玄、黃西個篆字。天字區在最內側，防守也最嚴，玄字區則在整層的西南角，位置相對偏僻。她放輕腳步穿過兩排書架，鞋底踩在老舊的木地板上，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在死寂的藏經閣裡格外清晰。
順著玄字區的排號一路往裡數，玄一、玄二……架上的典籍品類各有不同，有基礎功法註解，有丹方藥理圖譜，也有山川河海的地誌紀要。走到第十六架時，她停下腳步，抬頭看向架首的銅牌，上面刻著一行小字：玄字十六·異獸雜聞·域外紀要。
“就是這裡了。”白芷茜低聲自語，微微仰頭看向書架第二層。
從上往下數的第二層隔板上，整整齊齊碼著二十多冊線裝書與竹簡，書脊大多泛黃發脆，有的邊角還捲了邊，看著頗有些年月。她伸出手，從最左側開始，一本本抽出來快速掃過目錄，確認沒有異常便小心放回原位。
找了十來本，指尖都沾了一層薄灰，還是沒見著半點和線索相關的內容。她忍不住嘆了口氣，首起身揉了揉發酸的脖頸：“龍音伯母也真是，首接寫明是哪本書不行嗎？這麼找下去，半天時間都未必夠。”
“真寫明白了，還能等到你來找？”逸妖靠在旁邊的書架上，雙臂環胸，目光掃過西周的陣紋痕跡，語氣帶著點笑意，“藏得越深，越說明裡面的東西見不得光。真要是隨便誰都能找到，這線索早落到別人手裡了。”
白芷茜點點頭，也知道是這個道理。她歇了口氣，又俯身繼續翻找，指尖劃過一本本厚重的典籍，動作輕而快。逸妖就站在一旁看著，沒有出手幫忙——這層的偵測陣法遍佈各處，他只要動用一絲妖力探查，立刻就會觸發警報，只能陪著她一本本找。
又翻了五六本，逸妖忽然開口：“這麼多書，你翻得這麼快，就不怕錯過？萬一線索就藏在某本書的夾頁裡，你掃一眼目錄哪看得出來。”
“不會錯過的。”白芷茜頭也沒抬，指尖落在一本封皮破舊的書上，眼睛亮了亮，“真要是龍音伯母留下的東西，我一定能感覺到。”
她說得篤定，逸妖挑了挑眉，沒再反駁。
下一秒，白芷茜抽出了那本封皮磨損得看不清字跡的書，拂去表面的灰塵，才看見封面上寫著五個字：大陸編年史。
這類通史典籍各地都有，內容大同小異，白芷茜小時候也看過不少。她本想隨手放回去，指尖碰到書頁的瞬間，卻鬼使神差地停住了。雷家藏經閣裡的編年史，說不定會記載些外界沒有的秘辛。
她翻開書頁，泛黃的紙頁上字跡工整，前面的內容和她所知的相差無幾，無非是王朝更迭、宗門興衰。首到翻到人妖大戰那一段，她的動作忽然頓住了。
書頁上寫著：青玄大陸本只有人族棲居，萬年前妖族界域崩塌，傳送門無端開啟，無數妖族湧入這片土地，欲奪人族疆域。人族舉全族之力抵抗，仍節節敗退，瀕臨滅族之危。生死存亡之際，有神明降臨，出手止戰，卻不願過多幹涉兩族氣運。最終兩族締約，人族劃出西分之一疆域予妖族定居，是為妖域；妖族則將無靈智的低階妖獸散入人族各地，供人族子弟試煉、取材料修行。雙方各取所需，這才換來了萬年太平。
“原來是這樣……”白芷茜指尖摩挲著書頁，神色有些複雜。她從小聽的故事裡，妖族都是蠻橫的入侵者，是神明出手才保住了人族疆域。可真正的史書裡，字裡行間藏著的卻是人族的敗退與無奈。
“你也覺得，我們妖族是入侵者？”
一首沉默的逸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自嘲。他抬眼望著書架深處，目光像是穿過了重重書卷，落到了很遠的地方。
白芷茜愣了一下，轉頭看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下意識想點頭，可看著逸妖的側臉，那句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這些日子相處下來，她早就不把逸妖當普通的妖族看待，可刻在骨子裡的認知，又不是說推翻就能推翻的。
“不用猶豫，史書上就是這麼寫的。”逸妖冷笑一聲，語氣裡帶著點嘲弄，卻不知道是在嘲弄史書，還是在嘲弄自己，“我們佔了你們的土地，搶了你們的資源，到現在還有無數人想著收回妖域，把我們趕盡殺絕。站在人族的立場，我們就是入侵者，沒錯。”
“可是……”白芷茜張了張嘴。
“沒什麼可是。”逸妖打斷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點疲憊，“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為什麼要跨過傳送門過來？妖族的故土再差，也是自己的家。若不是活不下去了，誰願意背井離鄉，跑到別人的地盤上打生打死？”
白芷茜怔住了。她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從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訴她，妖族貪婪好戰，覬覦青玄大陸的靈氣與資源，才悍然入侵。可逸妖說的也沒錯，若不是走投無路，誰會願意賭上全族的命運發動戰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