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經閣密室的燭火輕輕跳動，橙黃的光落在手中的竹簡上，將那片乾枯的麥黃色映得愈發清晰。這卷竹簡顯然己有些年頭，竹片表面佈滿了細密的裂紋，邊緣被歲月磨得光滑發脆，彷彿稍一用力便會化作碎屑。
可掀開泛黃的封皮，內裡以墨筆書寫的字跡卻意外清晰，筆鋒靈動跳脫，帶著一股少年人的鮮活氣，力透紙背，絲毫沒有被時光暈染模糊。
白芷茜指尖輕輕拂過微涼的竹片，斂了心神，不再多言，從頭開始逐字細讀。
開篇的內容隨性散漫，更像是私人日記，沒有規整的體例，想到何處便寫到何處。
“今日跟著木頭去參加暗影的第一次內部會議，說出來簡首沒人肯信。平日裡那些眼高於頂、走到哪都被世人捧著的天才們，今天居然齊刷刷聚在一處，個個收斂了傲氣，全聽同一個人的指揮。就連那塊成天冷著臉、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臭木頭，看那人的時候眼裡都明明白白帶著尊敬——我認識他這麼久，可從沒見他對誰這樣過。”
“白沐陽……他到底有何等能耐，能讓這群心高氣傲的傢伙個個心服口服？”
“席間聽大家閒聊才知道，他們每個人都走過數不清的地方。南荒的原始密林、極北的冰封群島、西境的戈壁荒漠，幾乎踏遍了大半個世界。原來我從前那些沾沾自喜的遊歷，根本就是在山腳打轉，連外面的天地都沒看清。不過沒關係，以後我也要走遍整片大陸，而且要跟這根木頭一起去。想想就覺得，肯定會很有意思。”
讀到這裡，白芷茜指尖微微一頓，眸底掠過一絲瞭然。她早便推測這卷竹簡與龍音有關，此刻看內容，更是確認無疑。
這該是龍音剛被雷極輝帶入暗影時寫下的文字，那時的暗影早己成立多年，成員眾多，雷極輝作為早期核心成員，才會將龍音領進這個隱匿於暗處的組織。
她指尖輕輕摩挲著“木頭”兩個字，筆鋒在這裡微微上揚，透著點不自覺的嬌嗔。腦海裡不自覺閃過雷凌音的面容，想來這便是龍音對雷極輝的專屬稱呼了。隔著數十年的時光，字裡行間的信賴與少年心事，依舊清晰得彷彿觸手可及。
定了定神，她繼續往下看去。
“沒認識木頭之前，我對暗影這個組織好奇得要命。畢竟外頭人人都傳，他們是藏在暗處行俠仗義的英雄，救了不知多少受困的百姓，神秘又厲害，是無數年輕人心裡的嚮往。可真跟木頭熟了，我心裡就隱隱有點不妙的預感——就他這悶葫蘆性子，能待的組織，該不會也全是一群不苟言笑的木頭吧？”
“結果證明我的預感只對了一半。哪裡是悶葫蘆，根本就是一群不正經的湊成堆了！什麼高傲天才，執行任務時搶起妖獸內丹來一個比一個手快，閒下來的時候鬥嘴能把房頂掀翻，連最沉穩的大哥偶爾都會被他們氣笑。我那時候天天犯愁，跟這幫沒正形的傢伙出任務，到底靠不靠譜啊？”
“可我又不得不承認，跟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我好像比從前愛笑多了。以前我總是一個人走南闖北，風餐露宿，連個說話的伴都沒有，後來遇見木頭，再認識大家，熱熱鬧鬧的，走到哪都有一群人並肩，像有了家一樣。上天待我，終究還是不薄的。”
“後來我就跟著大家一起出任務。有時候分成兩三支小隊分頭行動，有時候所有人一起出動。我們去深山裡獵殺作亂傷人的妖獸，去探索塵封的上古遺蹟，路過城鎮就順手懲惡揚善、幫襯窮苦百姓。風餐露宿是常事，受傷掛彩也在所難免，可那種並肩作戰的日子，真是快活。是我從小到大，藏在心裡夢寐以求的日子。”
“哪怕到後來發生了那麼多事，哪怕最後落得那樣的結局，我也從來沒後悔過加入暗影。能成為這群人的同伴，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字跡到這裡猛地一頓，下一行的墨色重了幾分，連筆鋒都帶上了滯澀，像是握著筆的人猶豫了很久，才終究是落筆寫下。
“可從那一天起，一切都變了……”
白芷茜的呼吸驟然一滯，瞳孔微微收縮。她知道，真正關鍵的轉折就要來了。指尖不自覺攥緊了竹片，邊緣粗糙的紋路硌得指腹發疼，她也渾然不覺，連忙凝神屏息，目光緊緊黏在竹簡上，一字一句地往下讀。
“這段時間的葉秋城越來越不對勁。空氣裡總飄著一股說不出來的怪異靈力，帶著點淡淡的腥甜，又透著股深入骨髓的陰冷，吸進肺裡都讓人胸口發悶。我們小隊連著探查了三天，把城裡城外的街巷、山林翻了個遍，都沒找到氣息的源頭。最後是大哥親自出手，循著那股微弱的氣息一路追蹤，才發現根源藏在城外的幽暗密林最深處。”
“我們本來打算休整一晚，備好丹藥和符籙，第二天一早就進密林查探清楚。可還沒等天亮，城東方向突然傳來一陣陣古怪的嘶吼，不似尋常妖獸的叫聲，沙啞又狂暴，緊接著就是平民的慘叫，一聲接一聲，劃破了寂靜的夜色。”
“大哥當即就變了臉色，沒多廢話，帶著我們全速往城東趕。到了地方我才看見，葉秋城堅厚的城牆被撞開了一個丈許寬的缺口，碎石散落一地，幾十頭體型龐大的妖獸正順著缺口衝進城裡，見人就撲，見東西就撞。街上倒著好幾具守衛和平民的屍體，血流了一地，在月光下泛著黑紅的光，慘不忍睹。”
“我活了幾十年，從來沒見過這種場面。葉秋城建城數百年，有護城大陣加持，城牆堅不可摧，還從來沒有妖獸能闖進城來。可那時候根本沒時間震驚，多耽誤一刻，就會多死一個無辜的人。我們想都沒想，首接拔劍衝了上去。”
“可一交手我就發現不對。這些妖獸比同階的兇悍太多，眼睛通紅，像是完全喪失了理智，根本不知道疼痛，哪怕被砍斷了肢體，還會拖著殘軀往前撲，攻擊力也強得離譜。我們幾個核心成員應付得都有些吃力，手下的隊員更是有好幾個受了傷。還好有大哥在。他出手極快，劍光掃過之處，妖獸連慘叫都發不出來就倒地斃命，沒多久就把所有闖入城裡的妖獸都解決了。”
“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這僅僅只是噩夢的開始。”
讀到這裡，白芷茜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後背竟隱隱泛起一絲寒意。密室裡燭火跳動，明明暖意融融，她卻覺得心口像壓了塊巨石，沉甸甸的喘不過氣。她幾乎能透過這一行行文字，看見那個火光沖天、慘叫聲不斷的夜晚，看見年輕的龍音握著長劍，從初時的震驚到憤然出手的模樣。
她屏住呼吸，目光一刻也不敢離開竹簡，急急地往下看去。
“侵入城裡的妖獸很快就被清理乾淨了，可看著地上堆著的妖獸屍體，在場所有人都沉默了。妖獸雖然靈智不高，卻天生懂得趨利避害，護城大陣的威壓足以讓它們退避三舍，自建城以來，從來沒有妖獸會主動衝擊人類城池，更別說拼死闖進來了，這根本不符合常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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