菸灰缸裡那堆燒成焦黑的紙屑，餘溫尚未散盡，室內那股微酸的焦糊味順著門縫的縫隙，慢慢被穿堂風抽走。
他沒有再去繼續翻動那本厚重的現代黨史，而是極其剋制地將那本用合成紙印刷的書籍連同幾份解密影印件，整整齊齊地疊放在一起，親手鎖進了身側那臺帶有機械重力鎖的俄製鐵皮檔案櫃最底層。
鎖簧彈跳的咔噠聲清脆而沉悶，如同在這間狹小的二樓書房裡，為這個驚天秘密扣上了第一道物理防線。
“陳諾同志，顧承同志。”
他將那把黃銅鑰匙收進貼身的馬甲口袋，目光在房內的四個人臉上逐一掃過。他的神情已經從剛才劇烈的情緒起伏中徹底平復下來，那種獨屬於隱蔽戰線最高指揮員的長者密、冷靜與雷厲風行，在一瞬間重新佔據了主導地位。
“單靠一封親筆信和幾個交通員，不夠穩妥。津浦鐵路浦口到徐州段，名義上屬於國民政府鐵道部，實際上各派系防區割據，特務、憲兵、路警、走私幫會盤根錯節。幾千噸的重灌備要在眼皮子底下編組、掛鉤、走主線，任何一個環節的扳道工或者車站運轉車長出了差池，那就是車毀人亡。”
他走到門邊，抬手拉開門栓的一道細縫，向外側安靜的過道看了一眼，隨後轉頭低聲道：
“必須有一個在南京、上海和鐵路上都有絕對人脈、懂得全套暗號系統，並且能在極端情況下當機立斷調動全線地下武裝的人，親自去抓這件事。這個人不僅要懂情報，更要絕對可靠。”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抬手拉開房門，對著走廊斜對角那間一直虛掩著門的機要聯絡室，輕輕叩了三下門板。
兩長一短，節奏極穩。
不到五秒鐘，走廊那頭傳來了一陣沉穩厚重的腳步聲。
一個身材微胖、面容寬闊敦實的中年男人邁步走了過來。他穿著一件極為普通的灰色粗布長衫，腳踩千層底黑布鞋，鼻樑上架著一副略顯笨重的玳瑁框近視眼鏡。
那張臉看起來極平淡，甚至像漢口任何一家糧油行或者中藥鋪裡精打細算的大掌櫃，嘴角帶著一絲習慣性的和氣與謹慎。然而，當他跨進門檻、目光掃過屋內幾名陌生人的剎那，鏡片後那雙看似溫和的眼睛深處，卻驟然閃過一道如同獵鷹俯衝般冷冽的精芒。
國民黨特務機關聞風喪膽的“龍潭三傑”之首、此時擔任長江局秘書長兼聯絡部長的李澤天同志。
“您叫我。”
李澤天的聲音很低，進門的同時，反手便將門鎖死死扣上，順勢用後背虛掩住了門縫，站位極具反偵察素養。
他的目光在陳諾三人身上掃過，並沒有發問，只是靜靜地垂手立在門側，等待指示。
他走上前，伸手拉住李澤天的手臂，神情嚴肅到了極點。
“澤田，放下手裡長江局所有的日常行政和統戰雜務。從現在這一分鐘起，你的工作單列，直接對我個人負責，不向長江局其他任何人通報，包括紹禹同志在內。”
李澤天神色一凜，鏡片後的雙眼微微眯起，卻沒有任何遲疑地點了點頭：“明白。”
“這幾位同志，”他側過身，指著陳諾和顧承，“是我們在金陵城下那支神秘部隊的最高負責人。”
聽到“金陵城下”四個字，哪怕是心機深沉如海的李澤天，呼吸也微不可察地停滯了一下。
他的眉峰猛地向上揚起，目光再次掃向陳諾與顧承。
這幾天，漢口軍統特工站、中統調查統計局、武漢衛戍司令部乃至老蔣的侍從室，所有的無線電密電裡幾乎全被“南京神兵”、“長幹橋戰車”、“通緝謝中仁”這些字眼刷爆了。戴笠手底下的密探把整座武漢三鎮的碼頭翻了個底朝天，都在找這支把日軍第六師團打殘、活捉了松井石根的武裝勢力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
他做夢也沒想到，這幾個人不僅活生生地站在了漢口八路軍辦事處的二樓，而且是親自接見的貴客。
“他們的訴求是……”李澤天低聲問。
“他們的八十四臺重型戰車，陷在了皖東滁縣西南的爛泥水網裡，急需轉進北方根據地。”
“公路走不通，橋樑承重不足。唯一的通路，是津浦鐵路。他們需要我們在津浦線上秘密編組一列能夠承載數十噸過載平板的特種貨車，打通沿線全部車站的閉塞排程，避開國民黨軍政部與軍統的眼線，直接掛車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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