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兵的神情黯淡下來，聲音低了下去：
“哪曉得一路走到寶雞，閻老西嫌額們土匪軍，把大門關死，一顆子彈都不給，連站臺都不準額們進……一路走到山東，棉衣毛都沒見著一根，全靠兩隻腳板在泥水裡磨。”
“後悔出來嗎？”陳諾問。
小兵愣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凍爛流膿的腳板，又抬頭看了看村外正北方向陰沉沉的天空。
少年的眼神在一瞬間褪去了惶恐，露出一種野草般的堅韌：
“不後悔！”
“額們連長說了，四川是老祖宗留給額們的窩，日本鬼子要來搶窩，搶額們的老孃和苞谷！”
小兵拍了拍身旁的機槍：
“死在山東，額也是抗日的鬼，牌位能進祠堂！要是縮在老家等鬼子打進來，那是烏龜王八蛋，死了連祖墳都進不去！”
陳諾站起身來，喉頭髮緊。
他看著四周那些衣衫襤褸、端著破槍的川軍將士。
這支軍隊太矛盾了。
在舊時代的印記裡，他們是名聲狼藉的“雙槍兵”——一杆步槍，一杆煙槍；
他們曾在天府之國的崇山峻嶺間為了軍閥的地盤打了整整幾十年的糊塗仗，把富饒的巴蜀大地打得千瘡百孔，民不聊生。
然而，當外敵入侵、民族真正到了生死存亡的懸崖邊上，正是這幫穿著草鞋、抽著大煙、甚至連飽飯都沒吃過一頓的泥腿子，在沒有任何戰略後勤保障的情況下，毅然決然地走出夔門，用血肉去填補戰爭的鴻溝。
陳諾的心中，忽然浮現出後世在網路上流傳甚廣的一段關於四川王劉湘的民間傳言。
傳聞中，在成都的武侯祠旁，老百姓給諸葛亮燒完香之後，走到劉湘的墓前，往往會先恭恭敬敬地上上一炷清香，隨後轉過身，又狠狠啐上一口濃痰。
敬他，是因為在民族危亡之際，劉湘帶頭通電全國，抱病出川，立下“敵軍一日不退出國境，川軍一日誓不還鄉”的決死誓言，三十萬川軍將士出川抗戰，六十四萬人傷亡，幾乎每一場最慘烈的戰役裡都有川人流盡鮮血的白骨；
啐他，是因為他作為舊軍閥的首領，在四川打了二十年的內戰，苛捐雜稅預徵到了幾十年後，讓無數百姓家破人亡。
一炷香，一口唾沫。
那是巴蜀父老對那個荒唐、苦難、卻又在血火中爆發出極致壯烈的大時代，最複雜也最深刻的評價。
眼前的這些士兵，正是這種矛盾的最真實寫照。
他們沾染了舊社會的全部汙濁，卻在深淵邊緣，挺起了屬於整個文明最硬的脊樑骨。
顧承站在陳諾身側，面沉如鐵，手掌用力按在配槍槍柄上。
這位生長在和平年代的現代裝甲團長，此刻眼眶同樣通紅。
“老顧，”陳諾轉過身，“我們車隊後備箱和補給方艙裡，還剩多少防寒物資？”
顧承毫不猶豫地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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