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門外，縣裡的幹部和幾位高階軍官肅立在門邊。
張翠蘭顫抖著用指甲捏住信紙的一角，李建國抹了一把糊住雙眼的淚水，湊在老伴身旁，兩顆花白的頭顱湊在一起，藉著窗外昏暗的光芒，看向了信紙上的每一個字。
信紙很薄，上面的字數不多。
但在那蒼白的紙面上，每一個字，都重得如同一座拔地而起的巨山。
“爸，媽，小雪：
展信安好。
長這麼大，兒子好像還是頭一回正兒八經給你們寫信。
從小我爸就總愛在大院的樹底下跟我念叨，說咱們老李家往上數三代，不是在風箱前打鐵的鐵匠，就是在機床邊切零件的粗工，咱們家沒出過狀元，但骨頭裡流的都是滾燙的生鐵水。爸常說，男娃子長大了能穿上這身綠軍裝，走進全軍拔尖的特戰大隊，去當共和國最鋒利的一把刺刀，那是咱們老李家幾輩子修來的造化。
媽，您總在電話裡抹眼淚，唸叨特戰旅的訓練太苦，唸叨野外拉練又摔破了皮，老想著讓我早點退伍回家，去廠裡當個安穩工人，天天能喝上您燉的蘿蔔排骨湯，吃上您親手包的白菜豬肉餃子。
其實兒子一點都不覺得苦。
每次全副武裝站在山頂上，看著身後萬家燈火安安穩穩地亮起來，看著紅旗迎著太陽昇上去，兒子心裡頭就燙得像燒著一團火。那一刻，我真真切切地明白，什麼叫‘你在陽光裡，是因為有人把黑暗擋在了外頭’。能當那個擋住風雨的人，是兒子這輩子最大的體面。
當你們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兒子肯定是去一個地圖上都找不到的地方，去替咱們國家、替十四億同胞，打一場絕不能退後的硬仗了。
爸，您教我寫名字的時候跟我講過：天塌下來，男子漢的脊樑骨也得立成一根鐵樁子。
這句話，兒子一刻也不敢忘。
在咱們身後，是爹孃，是小妹，是千千萬萬能平平安安過日子、高高興興上學堂的普通人。國家把最好的鋼槍交到我手裡，把民族的尊嚴交在我們的肩膀上。兒子要是往後退半步，要是貪生怕死縮了脖子，那我李翔不僅不配穿這身軍裝，下了黃泉，都沒臉堂堂正正叫您一聲爹孃！
小妹，哥不能送你去考大學了。不要哭，哥把這些年攢下的津貼、三等功的獎金，還有國家發的撫卹金，全留給你。你從小就聰明，替哥多讀點書，好好孝順咱爸咱媽。以後長大了，不管走到哪一步，記著你哥是個軍人，做人要清清白白，要像這面紅旗一樣，堂堂正正，做個對國家有用的人。
忠孝難兩全，兒子這輩子沒能給您二老養老送終，欠你們的，兒子來世做牛做馬再還！但為國戰死，兒子九泉之下，無怨，無悔！
若有來生，兒子還做你們的兒！
若有來生，這身軍裝，兒子還穿！！
兒：李翔，絕筆。”
信紙讀完的那一剎那，堂屋內外陷入了一種令人心碎的絕寂。
沒有驚呼，沒有議論，甚至連屋外的風聲都在這一刻彷彿悄然屏息。
字字泣血，句句含雷！
那不是一個絕望瀕死者的遺言，而是一個二十二歲的中原男兒，在明知前方是刀山火海的死地時，以滿腔純粹、滾燙、決絕的赤誠，向養育他的父母、向他深愛著的這片土地，發出的最激越的生命啼鳴！
李建國死死盯著“若有來生，這身軍裝，兒子還穿”那十二個如刀鑿斧刻的大字。
這個在機床前站了大半輩子、砸斷了指頭都沒哼過一聲的硬漢，兩隻寬厚粗糙的大手按在冰涼的水泥地面上，整個人像一座被山洪轟然沖垮的巨石，劇烈地戰慄著。
大顆大顆滾燙的淚水，混著眼角的血絲與地面的白灰，在青磚縫隙裡洇開一團團深暗的溼痕。
“好小子……好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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