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抓起木板一塊塊放到旁邊,黑黝黝的窖口便敞了出來,一股陰冷氣撲面而來,像地底下吐出一口陳年的寒氣。
洞口十一級青石臺階斜著往下,石面被踩得微凹,泛著潮潤的青。
垂直往下近三米,底下窖屋五米長四米寬;四壁青磚錯縫而砌,頂部用大條石兼厚青磚起拱,
做成半圓形拱券,規整得不像小戶人家的手筆。
靠牆壘著兩道矮磚臺,落了薄灰,原是碼放糧袋、布匹用的。
他當初就納悶:這樣的小院子,怎會有這麼大的地窖?
建它費石料、費錢,還挑工匠手藝,一般只有大官僚的宅子才用得上。
而此刻,他盯著那深黑的拱頂,心裡清楚——這地窖,就要派上用場了。
林守義拎著笤帚下了地窖,入口低矮,得低著頭弓著身子進。
從窖室一角掃起,塵土混著陳年土腥氣在煤油燈光裡翻滾;簸箕端上去,半簸箕灰,再跑一趟,又一簸箕。
沒一會兒,蘇蕙蘭拎著長掃帚也默聲下來了,夠著牆面和拱頂的灰,掃帚劃過青磚與石券,簌簌落灰。
兩口子沒說話,悶頭各幹各的,只有掃帚摩擦聲和端簸箕的腳步聲在狹室裡迴盪。
雞鳴第三遍時,地窖才算打掃乾淨。
蘇蕙蘭沒敢歇,趕緊往灶房跑——早飯要晚點了。
添水、淘米、點火,小米粥端上桌時,幾個孩子捧著粗瓷碗喝得呼嚕響,滿臉滿足,嘴角沾著米油。
林守義看著,心裡不是滋味,盯著手裡半拉硬邦邦的窩頭嚥了口唾沫,決定明天給孩子們換——換白麵饅頭。
飯後,林守義穿起長袍,戴好瓜皮帽,撣了撣肩上的灰準備上工。
剛走到屏門口,身後傳來細嫩的喊聲:
“爹。”
他轉身。
六歲的淑英辮子有點散,站在門檻裡仰頭看他:“小三想吃糖葫蘆,娘讓我問您買不買。”
“買。”
林守義嘴比反應還快,瓜皮帽下的眼睛彎了彎,“跟你娘說,每人都能買一串兒。”
小丫頭笑著轉身跑了,布鞋拍著磚地啪嗒啪嗒響。
林守義望著她進了屋,才轉身往外走。
晨光把影子拉得老長,長袍下襬掃過屏門的石階。
他一輩子八個兒女,就數這個膽子大——十二歲就能帶著弟妹上街撿煤核,別的孩子不敢說的話,她敢。
街坊都說淑英像她娘,骨頭硬,眼睛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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