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把巷子口最後一點霧氣舔乾淨的時候,林守義出了院門。
煤市街的青磚地上還汪著昨夜的潮氣,腳踩上去沒聲,像踏在吸飽了水的厚絨上。
空氣是涼的,幹而利的那種涼,吸進鼻子能覺出稜角,颳著氣管往肺裡鑽。
街對面方德順家的門大敞著,裡頭黑洞洞的,人早不在了——方德順出車早,林守義還沒起,
他就拉著排子車走了,車輪碾過青磚的吱呀聲,早融進了頭遍雞鳴後的晨色裡。
他拐出街口,往大柵欄方向走。
剛過拐角,眼風裡掃見一個人影,腳步不由頓了半分:是馬老蔫。
林守義心裡咯噔一下,這人還在?
昨天竟沒留意。
馬老蔫的修鞋攤子擺在煤市街拐角,前世他就一直杵在那兒,什麼時候沒的,林守義記不清了——
或許是老了擺不動了,或許是哪天悄沒聲地倒在攤子後頭,像一塊石頭風化成土。
他遠遠看著:馬老蔫縮在灰撲撲的棉襖裡,整個人像一塊蹲著的石頭。
腦袋小,肩膀卻寬,棉襖肩頭磨得發亮,像舊器物經年蹭出的包漿。
他低著頭,拿一把窄刃刀片刮鞋掌,刀口貼著皮面平推,薄薄一層碎屑落在膝蓋鋪的舊布上,不糟踐一點皮料。
手指粗短,指節全是乾裂的口子,深紋裡嵌著黑泥,可幹起活來又細又穩——
他刮鞋掌時不看,全憑手指摸著走,糙皮在粗指下服帖地變薄、變平。林守義走到跟前,說聲“早”。
馬老蔫的手沒停,刀片還在走,“嗯”了一聲,短得像粒小石子掉進水裡,連漣漪都欠奉。
林守義也沒站,步子照常往前。兩人沒什麼交情,卻像鐘點般準,早晚總能見著。
因看見了馬老蔫,確認這老街景還在,路過街口茶館時,他不由往窗裡看了一眼。
窗開著,木框被晨光描出毛邊。
窗內那人:靛藍布棉袍洗得發白,脊背挺得直,像舊年畫裡不肯彎腰計程車紳;
白髮梳得一絲不亂,彆著粗烏木簪,簪尾泛著鈍光。
窗臺擱著竹編鳥籠,畫眉歪頭啄食盒裡的黃米粒,小爪扒著竹條,啾鳴被關在籠絲裡,細細一縷。
奎五爺。
原名關奎元,光緒八年生人。
林守義前世聽人嘆氣說過他的事:爺爺咸豐朝做筆帖式,滿語翻譯文書,正八品,芝麻綠豆官;
到他父親那輩,旗人已窮了大半,靠著舊關係在街南口盤了這茶館賣茶水。
奎五爺十六歲爹死了,接手茶館,第一件事不是經營,是立規矩——卯時開門,專供早起旗人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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