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義正往街對面的家門口走,步子剛邁到路中間,左側昇平茶社臨街的窗戶口忽然有人招呼他。
“林家小子,過來一下。”
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上了年紀的人特有的那種慢悠悠的拖腔,卻清清楚楚地穿過街面上的嘈雜送進他耳朵裡。
林守義尋聲望過去——二樓臨街的窗戶半開著,窗邊的桌面上擱著一隻白瓷蓋碗,碗沿冒著細細的熱氣。
視窗露出半個花白腦袋,正朝他微微頷首。
林守義愣住了。
他從記憶深處翻出一個人名來:傅慎之。
他腳步頓了一下,心裡頭微微一動。
前世這老人解放初期就沒的,算下來有二十多年沒見了,他都快記不住有這麼個人了。
老人家走得安穩,夜裡睡著就沒再醒來,街坊鄰里還湊份子給他辦了後事。
可眼下這個時辰,他還安安穩穩地坐在茶社視窗喝茶,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朝他招手。
林守義連忙微微躬身,隔著街面抱拳行了個禮:“傅老先生安好。”
傅慎之笑著點了點頭,臉上的褶子舒展開來,聲音還是那副慢悠悠的調子:“好好,進來喝口熱茶歇歇腳。”
林守義沒猶豫,轉回身往茶社走。
昇平茶社在煤市街上開了有些年頭了。
門臉不大,兩扇黑漆木門常年敞著,門楣上懸著一塊暗紅底的老匾,燙金字的“昇平茶社”四個字已經有些褪色了,
筆畫卻還能看出當年的筋骨。
門口臺階兩側各立著一隻青石鼓墩,磨得油亮亮的,可見進進出出的茶客多。
掀開棉布簾子進去,迎面是一方不大的堂面,擺了七八張方桌,條凳擦得乾淨,桌面上鋪著藍白格子的粗布桌布。
角落裡砌著一座磚爐,爐上坐著幾把黑鐵壺,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滿屋子都是茶葉和水汽混在一起的醇厚味道。
櫃檯後面立著一排黑漆木架,上頭擱著幾排白瓷茶罐,罐口貼著紅紙條,寫著龍井、香片、鐵觀音之類的字樣。
賬房先生是個精瘦的中年人,戴著銅邊眼鏡,正低頭撥算盤珠子,聽見有人進來抬了抬眼皮,又低下頭去了。
林守義繞過堂面,順著靠牆的木樓梯往樓上走。
昇平茶社的掌櫃姓馮,單名一個友字,馮友,街坊鄰里都喊他馮掌櫃。
四十出頭的年紀,圓臉盤,中等個兒,常年繫著一條藍布圍裙,肩膀上搭塊白手巾,見人就笑,
嘴角跟掛了秤砣似的往下墜著笑紋。
他是山東人,說話帶著膠東那邊淡淡的尾音,爽快又熱絡,在煤市街開了十來年茶社,上上下下的街坊沒有不認識的。
林守義繞過堂面往樓上走的時候,馮掌櫃正彎著腰往磚爐裡添煤塊,聽見腳步聲直起身來扭頭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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