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德順搖了搖頭說:“這條街呀,看著是買賣鋪子,一間間挨著,熱鬧得很。
可這院牆後頭,牽扯著多少舊事,數都數不過來。
不少院子,表面安安穩穩,底下藏的故事,能聽得人後脊樑骨發寒。
我爹要是還活著,你就聽他講,三天三夜都未必講得完。”
他抬手指著對面的昇平茶社說:“就說這一片地兒,茶社、還有它旁邊那家雜貨鋪,早年都不是這個樣兒。
那會兒這裡是一家老貨棧,庚子年義和團曾在這兒囤過刀槍。
洋兵打進城那天,一把大火全給燒了。
燒了一天一夜,貨棧塌了大半。
街坊都說那陣子這一帶夜裡能聽見喊殺聲,不知是真是假,反正傳得邪乎。”
林守義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昇平茶社此刻黑著燈,門窗緊閉,跟白天那副熱絡模樣判若兩樣。
他想起傅慎之坐在視窗喝茶的樣子,想起那個看著老實巴交的馮掌櫃,心裡動了一下,嘴上沒接話。
方德順又指著旁邊那間綢緞莊說:“你再瞅旁邊那間綢緞莊,以前也是個賣布的。
你還沒搬來的前兩年,出過一檔子奇事,掌櫃暗地裡幫南邊來的人傳遞訊息,偵緝隊盯了他小半年。
掌櫃聽到風聲想跑,從後院牆翻過去,沒想到人家早就等在哪兒了。
鋪子關門歇業一年多,後來換了個掌櫃,才重新開了這間綢緞莊。”
林守義隨意瞥了一眼,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清。
他在心裡想,這些院子裡頭,藏了不知道多少這樣的事,一家換一家,一茬接一茬,
城牆底下埋著多少骨頭,只有地底下的土知道。
方德順把酒壺從肩膀上摘下來,又灌了一口,抹了抹嘴,把壺遞給林守義。
林守義接過來也喝了一口,沒往身上掛,就拎在手裡。
兩個人誰都沒再說話,拎著棍子接著往南走。
一壺酒喝完,兩人一邊溜達,一邊不時盯著林守義的懷錶看時間。
懷錶是黃銅殼子的,蓋子一按就彈開,時針分針在黑黢黢的錶盤上走得慢吞吞的。
方德順每回看都要湊過來,腦袋探到林守義肩膀邊上瞅一眼,瞅完就嘟囔一句“還早著呢”。
等時間跑到四點半的時候,兩個人誰也不看了,撒丫子就往家裡跑,沒按保長定的五點才收工。
林守義進了自家院子,把木棍跟梆子放到廊簷下,推門就往屋裡鑽。
屋子裡暖和得很,鐵爐子裡的火沒封,爐膛裡的煤塊泛著暗紅的光,看來這倆女人夜裡還記著往爐子裡添了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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