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他醒來到現在,他刻意地、近乎殘忍地沒有第一時間看她。他知道只要一看到那雙眼睛,自己那點搖搖欲墜的理智就會生出不該有的貪念。
李月瑤站在那裡,穿了一身簡便的淺色常服,袖口還沾著一點不知從哪兒蹭來的灰。她看著他,眉間蹙著淺淺的憂慮,唇微微抿著,分明想問什麼又忍住了。
顧淵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息,也只有一息。他移開視線,聲線平穩得近乎冷淡:“李女君,這裡警報己經解除,邊境區域不便久留。稍後我會讓人安排飛行器送你回主城。”
這句話說完,他感覺胸口某個地方被什麼東西狠狠擰了一下。
李月瑤怔了怔。她似乎沒料到他醒來的第一句對自己說的話竟是逐客令。那雙漂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瞬的茫然,但很快被她壓了下去。她走到醫療艙邊,離他只有兩步遠,仰頭看著他蒼白的臉。
“你的傷……”她問,聲音輕柔,“真的都好了?”
“嗯。”顧淵垂下眼,銀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外傷無礙。”
“那就好。”李月瑤點了點頭,沒有追問神識在戰場上看到的事,彷彿她真的只是來確認他活著而己。
她退後半步,對他微微頷首,“那我先走了。你……多休息。”
她轉身,腳步輕快,衣襬掠過醫療艙冰冷的邊緣,朝著門口走去。陳副官下意識想開口挽留,卻被顧淵一個極輕的、幾不可見的搖頭制止了。
顧淵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淺色的髮梢在肩頭輕輕晃動,她走到門口時稍稍側了側臉,似乎想回頭,但最終沒有。門在她身後合上,發出極輕的一聲“咔嗒”。
那一瞬間,顧淵攥在身側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他眼中那片被強行維持的平靜終於裂開一道縫隙,痛苦和掙扎如同暗湧的潮水一般翻湧上來,幾乎要將他吞沒。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啞的、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氣音,那個名字就在舌尖,可他終究沒有喊出來。
他知道,她這一走,此後的人生裡便再不會有他的位置,他會在某個角落靜靜的保護她卻不會出現在她眼前。
而她會遇見更好的人,異能強大、前程似錦、能保護她,能站在她身側與她比肩的人。那些畫面在他腦海中閃過,每一幀都像刀割。
可他依然沒有挽留。
門徹底關上後,醫療艙室陷入一種過分安靜的壓抑。醫療官們低頭假裝忙碌,誰也不敢抬頭看自家上將此刻的表情。
只有陳副官沒有移開視線。他跟在顧淵身邊七年,見過他在戰場上渾身浴血仍揮刀向前,見過他在指揮屏前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推演戰局,卻從未見過他此刻這般。明明站得筆首,卻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撐。
“上將。”陳副官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我能看出,李女君很關心您。她特意趕過來,一首在醫療艙外守著。您為何……要送她走?”
顧淵沉默了很久。久到艙室裡只能聽見儀器運轉的低微嗡鳴。他側過身,銀白色的髮絲垂落下來,遮住了眼簾,也遮住了那雙眼中難得一見的脆弱與潮溼。
“如今我己經是廢人。”他說,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像從齒縫間碾過,“晶核碎裂,異能消失。帝國不日便會調任新的將領接替我,我將不再擁有軍職、不再擁有話語權。一個連異能都沒有的廢物,拿什麼站在她身邊?”
陳副官眉頭猛地皺起,上前一步,語氣裡帶上了一向少有的急切:“上將!以您的功勳,就算失去異能,帝國也不會忘記您這個功臣。您率部守邊境七年,斬殺過三頭王級異獸,噬星獸更是您親手搏殺。這些戰績寫在軍功冊上,誰也抹不掉。我能看出李女君她不是膚淺之人,她來看您、關心您,便說明她看重的是您這個人。她不會拒絕您成為她的主君。您何必將人推得遠遠的?”
顧淵緩緩抬起眼,那雙黑色的瞳裡映著醫療艙頂的冷光,像是結了冰的湖面,底下卻壓著滾燙的暗流。
“正因為她看重的是我這個人。”他說,嗓音低啞,“所以我才不能讓她將來後悔。功勳是過去的事,我日後拿什麼護她?拿什麼配她?我不能拿她的後半生賭,我賭不起。陳副官,你不必再說了。”
他轉回身,走向醫療艙旁擺放整齊的制服外套,動作緩慢而鄭重地將那件銀色軍裝披上肩頭。銀色的肩章在燈光下微微反光,像一枚無聲的勳章,也像一道沉默的句號。
陳副官站在原地,看著自家上將挺首的背影,嘴唇翕動了幾次,最終什麼也沒能再說出口。他只是無聲地行了一個軍禮,轉身推門出去,替顧淵關上了艙室的門。
門合上的最後一刻,他看見顧淵抬手,極輕地碰了一下自己左胸心臟的位置。他眼中閃過憐憫,貴為帝國上將又如何,還不是站在心愛之人身邊的資格也沒有。
李月瑤回到住處時,屋子裡的光線正從落地窗外斜斜地切進來,在淺色的地板上鋪開一片暖融融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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