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的道路西通八達，如同蛛網般在高樓大廈之間交錯縱橫。各式各樣的懸浮車在各自的航道上有序行駛，車身的流光在帝都星正午的陽光下拖曳出一道道細長的光尾，遠遠望去，像是無數流星循著既定的軌跡劃過天際。
李月瑤靠在後座的窗邊，目光追隨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景緻。起初她還饒有興致地數著並行航道上那些型號各異的懸浮車，有的小巧玲瓏如同銀色梭子，在車流中靈巧地穿梭；有的龐大厚重，像一座移動的堡壘，穩穩地佔據著最外側的慢速航道。可過了一會兒，她漸漸察覺出一絲異樣。
他們這輛車駛入中間那條視野最為開闊的快速航道之後，原本兩旁車水馬龍的景象就像被一刀切斷了似的。
前後左右的車流肉眼可見地變得稀疏起來，偶爾有幾輛懸浮車從側方靠近，還沒等李月瑤看清對方的車型，那些車就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彈開了一樣，紛紛減速、變道，主動讓出大片空域，與他們這輛純黑的懸浮車保持著一段明顯的的距離。
遠處有一輛銀灰色的流線型跑車原本正以極快的速度從後方追上來，引擎的嗡鳴聲隔著能量車窗都能隱約聽見。可就在它即將與李月瑤所乘的這輛車並排時，車身猛地頓了一下，隨即像是被按住了剎車，速度驟然降了下來，老老實實地退到後方慢速航道，安分地綴在遠遠的後面，再沒有超上來的意思。
李月瑤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心裡有了些許猜測。她不著痕跡地收回目光，視線落在副駕駛座上顧淵筆挺的肩背上。
這人難道除了上將的身份，難道還有其他來頭？她來星際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雖然對這裡的社會結構還談不上多麼深入的瞭解，但起碼知道懸浮車跟藍星古時候的車一樣，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普通民眾用的代步車型號大多是銀灰色或者白色，走在路上毫不起眼；中等階層用的車子外觀更精緻一些，顏色也多些花樣；而真正頂級的、能讓其他車輛主動避讓的，那就不只是車子本身的價值問題了。
那是身份的象徵，是這輛車的主人或者所屬家族的權勢，在無聲地向外宣告著某種不容逾越的等級。
李月瑤的目光又飄向窗外那些主動讓出航道的車輛，心頭那股猜測就像是水面下不斷上湧的氣泡，一個接一個地浮起來，怎麼也壓不下去。
她忽然想起遊望舒在星艦上跟她閒聊時說過的那些話。那時候她剛醒來不久，對這星際時代的一切都還摸不著頭腦，遊望舒大約是看出了她的茫然，便拉著她說起星際近代史，語氣又輕快又隨意，像是在講什麼陳年舊事。
他說起人類大災難時期，那是一段被寫在歷史課本最前面的篇章。災難降臨，藍星不再適合人類生存，整個文明瀕臨崩潰，是那些古老的世家站了出來。
遊家、顧家，還有元家，三家為首的古老世家傾盡全力，帶領著殘存的人類突破了藍星的大氣層，在茫茫宇宙中找到了新的棲息之地，一步一步重建瞭如今這片橫跨數十個星域的帝國。
當時李月瑤剛剛醒來，對這個陌生的世界沒有絲毫瞭解，那番話也就是左耳進右耳出，只隱約記得遊望舒說起這段歷史時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驕傲。她聽完也就聽完了，並沒有往深處想。
可此時此刻，坐在這輛讓所有懸浮車都主動避讓的黑色懸浮車裡，看著顧淵那道沉靜而從容的背影，那些被她拋在腦後的碎片資訊忽然全都湧了回來，拼湊在一起，撞出一個讓她心頭微震的念頭。
顧淵，顧家。那個帶領全人類走出藍星的顧家。
不知為何，李月瑤突然又想起那個午後，爸爸媽媽兩個人在陽臺的爭吵。媽媽好像提到過她一首在收集顧家的宿命輪，遊家的天衍圖，元家的碧髓魄。
她心頭跳了一下，心中莫名有種首覺，這兩者之間一定有某種她不知道的聯絡在其中。
她抿了抿唇，把湧上來的思緒壓了回去，目光重新落在窗外，只是那雙眼睛裡比之前多了一層意味不明的神色。
不急。
這兩個字在她心頭緩緩落定，像一枚鎮紙壓住了所有浮動的念頭。她曾經在藍星的古籍裡讀到過太多關於因果的記載，那些泛黃的書頁上，一字一句都寫得清清楚楚。
修士修為越高，越不能輕易欠下重大的因果。凡人欠債，還的是銀錢器物；修士欠債，還的卻是氣運、命數，甚至是道途前程。
輕則修為停滯不前，靈力淤塞，瓶頸橫亙在身前數年數十年都難以突破分毫；重則心魔叢生，境界崩塌，一身修為化為烏有不說，嚴重點的，連性命都要搭進去。
那些故事她讀過不少，起初只當是前人警醒後輩的說教，看多了才慢慢品出其中的分量。那每一樁因果報應的記載背後，都有一條活生生走過的路，有的路通向高山之巔，有的路通向萬丈深淵。
而她如今站在這裡，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星空之下，身邊這個人如果真是顧家的子弟，是跟媽媽做交易的顧家後人，那她就得想辦法還了這份因果。
但她不能急。急則生亂，亂則出錯，她如今對這星際的瞭解還浮在皮毛上，對顧淵這個人也遠談不上知根知底。
李月瑤手指敲了敲膝蓋，眼睛眯起，突然想起星網上那些因為顧淵異能被廢產生的詆譭和謾罵，心中有了主意，異能被廢，不代表靈根被廢，若是將他引上修仙這條路，不知是不是還了這份因果。
或許是這條快速航道本就通暢，也或許是駕駛座上那位中年男人車技嫻熟，從星際港口出發不過十幾分鍾，懸浮車便緩緩降下高度，離開空中交錯縱橫的航道，平穩地落回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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