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李月瑤輕輕搖了搖頭，她抬眸看向遊瑩瑩，眼裡的神色溫和而認真，“這茶葉本身是極好的，只是煮的時候火候差了些，水還沒燒透便入了壺，茶香不曾完全舒展開來，味道便薄了。若是再等上片刻，等水沸到蟹眼連珠的時候再衝泡，那股香氣便能真正散出來。”
她說完，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得多了，耳根又泛起一點薄薄的紅，垂下目光補了一句：“算不上什麼瞭解，只是家父以前喜歡喝茶，我跟著喝了幾杯罷了。”
遊瑩瑩怔了一瞬，隨即眼底便亮了起來，像是忽然發現了一枚被自己遺漏了許久的珍寶。她望著李月瑤低垂的眉眼，心裡那股本就未曾熄滅的念頭被這話徹底引燃了。
這個女孩懂茶，不僅僅是不排斥，而是當真品得出好歹來。在這個連茶樹都成了稀罕物的年代，能一口嚐出火候不對的人，若不是有過長年累月的浸潤，便是骨子裡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細膩與靈性。
她看著李月瑤微微泛紅的耳根，便不再追問，只是將茶壺往李月瑤那邊又推了推，語氣裡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親近：“那下次月瑤來，你來煮茶，好不好？正好教教我這個門外漢，省得糟蹋了好東西。”
不等李月瑤開口答應，門口便傳來一道清朗的嗓音，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張揚與得意：“月兒，姑姑，你們說什麼呢？”
三人齊齊轉頭，只見遊望舒不知何時己經擺脫了遊宴的追擊，正倚在門框上，額角還沁著一層薄薄的細汗，幾縷碎髮被風撩起貼在眉梢，襯得那雙眸子愈發明亮。
他大步跨進廳裡，目光先落在李月瑤身上，確認她安安穩穩地坐在那兒，神色才鬆快下來，繼而轉向遊瑩瑩，眼底藏著一點打趣的意味。
遊瑩瑩笑眯眯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又抿了一口，故意吊了他片刻才開口：“在說茶呢。月瑤說這茶的味道淡了一些，我正想著等她下次來，讓她教教我怎麼煮。省得這麼好的茶葉落到你們這些人手裡，白白糟蹋了。”
“那可不行。”遊望舒想也沒想，脫口便是一句拒絕。話音剛落地，他便迎上游瑩瑩驟然瞪圓的眼睛，那目光裡己然帶上了幾分長輩特有的凜然威脅。
他反應倒也快，連忙咳了一聲找補道：“月兒要教也是先教我。等我學會了，再轉教給你就是了，保準一樣的味道。”
遊瑩瑩把茶杯往桌上一擱，發出一聲清脆的磕響，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我想跟月瑤學，不想跟你這個臭小子學。你那雙手，從小到大捏碎過多少東西，你自己心裡沒數？上回讓你幫我遞個青瓷碟，你都能把碟沿捏出一道裂口。讓你煮茶？我怕你把壺都攥碎了。”
遊望舒被她揭了老底也不惱，反而攤了攤手，一副耍賴到底的無賴模樣，嘴角卻翹得老高：“等我學會了，什麼時候你想喝，我親自給你煮就是了。還省得你費那個功夫去學，多好。”
他說得理首氣壯，彷彿天底下再沒有比這更划算的買賣。
遊瑩瑩被他這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噎得一口氣堵在胸口，平日裡在顧家上下被丈夫和兄長捧在手心裡寵慣出來的優雅貴婦形象，在這一刻終於繃不住了。
她霍然起身，“臭小子，你明天就開學了，難道姑姑我想喝一口茶，還得巴巴地等到你放假不成？”
她一邊說一邊左右張望，目光精準地鎖定在剛從門外走進來、正打算落座的遊宴手中那根雕著雲紋的金色手杖上。
說時遲那時快，她三步並作兩步搶上前去，一把將那手杖從兄長手裡抽了出來，動作之利落，全然不像是方才那位端著茶盞淺笑慢語的嫻雅婦人。
遊宴手裡一空，怔怔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掌心，又抬頭看了看己然掄起手杖朝侄子追過去的妹子，張了張嘴，到底什麼也沒說，只是無奈地嘆了口氣，順勢在沙發扶手上坐了下來。
遊望舒見姑姑當真動了手，眼裡非但沒有半分畏懼，反而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
他身形一晃，像條滑不溜手的泥鰍似的躲過劈來的第一杖，腳下一錯便繞到了沙發另一側，嘴上還不饒人：“姑姑，你怎麼這麼暴躁！這樣可不行啊，會長皺紋的，老的快！”
“臭小子！”遊瑩瑩最聽不得的就是與容貌有關的話，哪怕明知這侄子是故意激她，那股火氣還是噌地竄了上來。
她提著裙襬便從沙發上彈跳起來，追著遊望舒滿屋子跑，手杖在空中呼呼生風，卻總是差著那麼一寸落在空處。兩人繞著几案、花架和矮凳你追我趕，把廳堂裡原本端肅雅緻的氛圍攪得一片熱鬧。
李月瑤安安靜靜地坐在沙發上，雙手捧著那杯己經微涼的茶水，眼睫微抬，望著遊望舒一邊躲閃一邊回頭朝姑姑做鬼臉的模樣，嘴角不覺彎起一點弧度來。
她與他相處的時間不算長，從初見到如今，他在她面前始終是那副沉穩可靠的模樣，說話有分寸，舉止有度量，彷彿天生便該是個將萬事都扛在肩上的人。她幾乎要忘了，他也不過是個十八歲的少年。
可此刻他躲開姑姑手杖時那幾步靈巧的騰挪，眼底亮晶晶的、孩子氣的神采，還有被追得急了便脫口而出的耍賴話，都讓她恍然間想起，如果還在她那個世界裡，這個年紀的男孩子，大約正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趴在課桌上打瞌睡，或是趁著課間在走廊裡追逐打鬧，書包裡塞著沒寫完的卷子和零食。
她望著遊望舒神采飛揚的樣子，心裡有一塊原本緊繃著的地方，忽然就軟了下去。
遊宴在一旁看了好一會兒，眼見妹妹追得鬢髮散亂、氣喘吁吁，這才無奈地站起身來，踱到李月瑤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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